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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少时,悲伤无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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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隐在云层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半张脸来,好像是只睁着一只眼睛在悄悄打量着万年如一日的人间,可还没打量上几眼,就又被淘气的云蒙住了脸。那朵云如同纱制成的一般轻薄,隐隐的还能透过它看出太阳的轮廓,圆圆的,又是红彤彤的,连带着把云也染成了温柔的橘黄色。
乃宁透过书店的玻璃,在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天幕上,看着被夹在缝隙中间的太阳,呆呆地出神。好似着了魔,又好似灵魂出窍一般,脑海中天马行空的想着——太阳的脸上盖着红红的盖头,身前身后以及伴在左右的云朵是送嫁的亲朋,它们正在缓缓地向西移动,陪着太阳去见它的新郎。可新郎是谁呢?当然是月亮!因为太阳肚子里还怀了它的宝宝,而这一切都有歌词可以为证:“这都是月亮惹的祸……”
家宝坐在乃宁身边,手里捧着本《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看看书又看看乃宁,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书合上。他看着乃宁的侧脸,彼此间距离近到可以看见乃宁光滑的小脸上细细小小的茸毛,而呼吸间口鼻里充斥着的,亦都是满满的属于她的独有气味。
他开口唤她:“乃宁?”
乃宁冷不防的被吓得一抖,转过头来看着家宝,用眼神询问着他。
“你坐不住了吧,那我们回家?”
“不用,你看你的,我就是看看外边,没有坐不住。”
家宝拉着乃宁的手,带着她站了起来,一路走去书架前将哈利波特放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做完这一切,他微仰着脸,对乃宁说:“走吧,去我家看电视?”
乃宁点点头,任由家宝拉着自己出了书店,走过长长的街道,又过了十字路□□通岗。一路避着自行车,让着商街小路边的摊位,挤在人群中间,迷迷糊糊地跟着家宝走着,头脑晕晕的涨涨的,只觉得周身都是乱糟糟的声音。
突然之间感觉到手背上好像落了一滴水,仔细地留神了一会儿却没能再感觉到有水滴落,刚刚的那一滴也像是随着空气蒸发掉的幻觉。直到拐了个弯儿走入另一条街道,如喷雾般轻薄细密的小雨才密密匝匝地掉下来,轻轻柔柔地扑在脸上,如同洗过澡后拍在身上的痱子粉,是令人觉得很舒服的细腻触感。
“呀!下雨啦!”家宝连忙拉着她紧走了几步。
路过朝凤公园的门口时,乃宁拉住他:“家宝,我们到公园里避避雨吧。”
家宝不解:“现在下的又不大,咱俩快点走,衣服潮不了。”
“走吧,去凉亭里避避雨。”乃宁坚持着,家宝也不再说什么,跟着她一起进去公园躲雨。
彼时正值奉市丁香花盛开的季节,朝凤公园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淡紫色花海,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着手走在这清香扑鼻的长廊里,看着廊檐外面喷雾状的雨气慢慢洇湿那一片片淡紫色的花瓣儿。
沉默的时光里,是否有着什么样的东西也正如细雨一般渐渐地洇湿着心里面的那片花瓣儿?它细细地渗透着,一点一滴,不着痕迹却又无法忽略,等到发现时,已是淋淋漓漓的吸附在上面,甩也甩不干净。
这场雨来得不急不缓,走的却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乃宁和家宝还没把屁股下面的位置焐热乎,雨便像被谁按下了开关,啪地就停住了。
家宝边走边回头看乃宁,嘴里抱怨着:“你看吧,我俩要是没来这的话,现在都到能家了。”
乃宁也嘟着嘴,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啊?我还以为要下好久才会停。”
家宝不再看她,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就跨过长廊的横板,一溜烟跑到了花园里去。乃宁看了他一眼,决心不要站在原地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家宝在后面追过来喊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脚下的步伐不自觉的放缓了。
“你走这么老快干嘛!”家宝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问她。说完拉住她一只手,将手心攥着的一枝带着水珠的花儿塞进她手里:“给你,回家插瓶子里放点水还能再活两天!”
乃宁见他摘了花送给自己,心里面的那点小委屈通通的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咧开的笑容将两只眼睛挤得弯弯,吸着鼻子嗅了一路花的香气。到了沈家,家宝奶奶看到她却是着急忙慌地制止着不让她换鞋,开口时语气里满是焦急:“宁宁,你妈回来了,这会儿估计已经都到你姥儿家了。你姥儿刚刚打电话到处找你,都给咱家来两通了,你快点回家去。”
乃宁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嘟囔着:“我妈?她怎么回来了?”
“这孩子,你妈回来看你还不好啊?”
家宝急忙忙地表示:“我跟她一起去!”
“你去哪去!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写完之前哪都不许去!”
“我先去!回来再写!”
“不行!”
家宝奶奶和孙子拌着嘴,看乃宁还站在门口没走,索性上前把乃宁往门外推:“宁宁你慢点走啊,注意点儿车。”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里面家宝的抗议声还在继续着,但都被他奶奶无情地喝止住了。门外面茫然不知所措的乃宁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神情有些恍惚地坐电梯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就心神不宁地往家跑。等跑出两个街区,到了襄宁大学的第二家属院儿里,先是在大门口缓了一会儿平稳住呼吸,然后从背包里找出家门钥匙,一边上楼一边想着妈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又不是过年过节,也不是姥姥过生日……
她刚把钥匙对准,隔着门就能听到里面传出姥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她拧开了锁,一拉开门就传出姥姥发疯一般地骂声:“我怎么生下你这个东西!啊?我怎么就能养出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
她吓得连门都忘记关上,只见姥姥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拿手指着坐在实木椅子上的妈妈,一个陌生的男人挡在了妈妈前面,企图隔开姥姥咄咄逼人的叫骂;而妈妈正伏在木椅的扶手上似在哭泣,浓密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脸,但却依稀能够听到她的抽噎声。
乃宁被吓出了眼泪,跑上前去拉住姥姥颤抖的手,哭着唤了一声:“姥儿……”
她两手抱住姥姥的手臂,只感觉姥姥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栗着,她的一颗心顿时就害怕到了无以复加。她从未见过姥姥像现在这般生气过,就算是舅舅和舅妈吵架,姥姥去劝架时也只是呵斥了舅舅几句,然后就会用那带着点吴音的腔调给他们讲道理,从来都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甚至用手指指着别人的样子她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
“姥儿……”她吓得哭花了脸,嘴里只会重复地叫着姥姥。
姥姥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她,一张饱尝风霜但仍旧美丽的容颜上透着死灰一般的苍白,已经显得浑浊的双眼中干干的没有泪水,却有着比泪水更加让乃宁心悸的恨意。她看着乃宁,神色渐渐柔和了一些,用手擦着乃宁的小花脸,对乃宁说:“宁宁,你先进屋里,或者去你沈爷爷家找家宝玩儿。”
乃宁摇头,声音是无法抑制的惊恐:“姥儿,我就在家里陪你,哪都不去……姥儿你别生气……姥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着气儿断断续续地重复唤着姥姥。
僵持之中,那个一直挡在妈妈身前默不作声的陌生男人开口了,他放低声音对姥姥说:“金姨,我和晴秋的事情您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都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当初是我负了晴秋,也辜负了翟叔叔和您对我的信任,我确实是罪该万死,再无脸面见您二老的。”
他拉起抽泣的妈妈,继续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说:“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忘掉晴秋。时至今日我不奢望还能得到原谅,我做了那般天怒人怨的混账错事,早已知道这一生都无法弥补。可是金姨,现如今我们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都已不再年轻。您说我自私也好,混蛋也罢,我纵有万死之罪,可我请求您……求您成全我与晴秋,让我们在下半生得以共同度过。”
姥姥再没有像刚刚那样怒骂妈妈,只是轻轻地说:“你们走吧,都走吧。”
乃宁觉得那声音像是清明时给烧给姥爷的纸,烧成灰烬之后泯灭了所有的光亮,风只要轻轻地一吹,就那样四分五裂地散掉了。
妈妈可能也觉得害怕,也将声音放得低低的,唤了声:“妈……”
“你住口,从此以后不要再这样叫我。”姥姥看都没有看她,只是对那个陌生人说:“你们又何必要来征得我的同意?就像从宁宁小时候那样,你们一直瞒下去我也不会知道。现在跑来向我要成全,老翟到最后都是带着那样的不甘,你却在哪里?现在想要个心安理得,你也配吗?是我没有教好小秋,没有教会她做人应有的自尊与脸面,她若要继续跟着你我也无话可说,可你们哪里来的脸皮向我求得认同?”
妈妈会不会难过乃宁并不在乎,她只希望此刻他们两个可以识相一些,统统把嘴闭上,然后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再令姥姥伤心。如果她再令姥姥这样伤心欲绝,就算她是妈妈,她也会毫不犹豫的与她断绝关系。
可偏偏她又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与自己有关,她问姥姥:“妈……乃宁……她也不小了……”
姥姥低头看了乃宁一眼,叹了口气:“你自己生下的女儿,本就该是你来养着。你要领走就领走罢,法院都拦不了的,我还能拦着你吗。”
乃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姥姥,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迅速决堤,她只觉得这眼泪与铺天盖地的绝望要将她淹没掉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任由眼泪冲洗着自己的脸庞。抱着姥姥的左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家宝折给她的丁香花,淡紫色的一串,热烈的盛放出炽热的温度,烫伤了她的手心和心脏。
乃宁看过一个故事,具体的情节看得一知半解,但是偏偏记住了女主人公在临死前对着陌生人说,如果自己死了,请将她送回那片一无所有的山坡前,那里有她的爱人。
如果终将死去,她希望自己可以被埋葬在丁香花从下。细细的雨丝轻抚着花瓣,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赋予在它浓烈的香气中。清风拂过,花枝摇晃,淡紫色的花朵随风舞动,将她所有的哀愁都一起掩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