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发出的光，照亮我要走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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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下半学期开学之后，乃宁在自己的班级里成了最为特殊的一名学生。
每天中午一放学，等在学校门口的姥姥就匆匆忙忙地带着她去舞蹈老师的家里上小课，就连午饭也只能在路上着急忙慌的将就着解决。一颗煮鸡蛋，一袋鲜牛奶，再加上包子、玉米或是煎饼果子、紫菜包饭之类的——总之要既好拿又方便立即吃掉的食物，就是她的午饭。
鸡蛋和牛奶是老师要求姥姥每天为她准备的食物，按着老师的意思，鸡蛋可以帮助她快点长高，牛奶可以让她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而这两种食物都可以为她提供丰富的能量，足够让她将中午的加强训练坚持过去。
乃宁开始上小课，是为了明年可以顺利的考去奉音附中舞蹈系，开始专业的舞蹈学习生涯。
她觉得开心极了，就好像是放在床头一旁梳妆台上的——那个爸爸送给她的水晶音乐盒，拧紧了发条上足了劲儿之后，盒子中央摆着优美舞姿的舞者，立着足尖随着动听的音乐声不停地旋转，再旋转，好似永远不知疲惫，好似天地之间只剩下优雅的音符与快乐的舞蹈。直到音乐声停止，一切才随之会结束。那个音乐盒早就已经坏掉，不会再发出舒缓悦耳的音乐声，也不会再令舞者翩翩起舞，就连给音乐盒上紧发条时需要的心形钥匙，也早已不知所踪。
可是以后，她就可以像完好时的水晶盒中的舞者一样，享受着在音乐中旋转的快乐，也可以带给欣赏舞蹈的观众以美的享受。
不过，现在的她可享受不到什么旋转的快乐，能感受得到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身体的各个方位挥之不去。
她还记得上第一节加强课时的情景，是在开学前的少年宫里。自打跟着老师上小课之后，每个月妈妈会将一千块钱的学费打到老师的账户里，而姥姥以后就不用再交少年宫的学费了。姥姥带着她去少年宫，陪在她身边的还有家宝，一切和以往的数年间并无不同，只是进到教室后，她不再是和舞蹈班的同学们一起练功，而是在一旁的垫子上和另外两个要考舞校的同学互相压软度。
不，那堂课是只给她压软度。
这两个女生她是认识的，她们自去年起就和老师上小课，周末的时候会随着老师在少年宫里的课程安排而辗转于不同的教室里，足足的练上一天的功。乃宁在假期里和她们接触的机会尤为多些，在上课的时候，会看到她们和已经考到艺校的师姐们在一旁练功，心里是会很羡慕着她们的。可是这回，终于可以和她们两个一起练功了，心里却是极其惧怕起了这两人。
在这第一节课里，两人就用行动给了乃宁一个下马威，并用事实告诉她，什么才是舞蹈——疼痛，唯有极致的疼痛才是专业舞者所面对的真实。
乃宁是从小就开始学舞蹈的，搬腿下腰横竖叉这些基本功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睡觉时翻个身一样简单，可是就连本以为已经这么熟识的动作，都令她感了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在老师的示意下，她躺在了算不得柔软的军绿垫子上，一条腿被一名女生死死压住膝盖，陷到了垫子里；一名女生将她的另一条腿紧紧的贴着她相反方向的耳朵，压到了最低，让脚背紧贴着垫子甚至微微陷了进去——这叫做压十字腿。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定型其实只用了不到五秒的时间，乃宁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只感觉到在那一瞬间，大腿上的筋像是要被生生拉断了一般，疼得她当下就痛哭失声。
老师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递给了其中一名姓贾的女生，用轻描淡写的语调告诉她：“今天第一天，先一腿给她计五分钟。”
乃宁哭喊着，从不知道五分钟竟然是这样的漫长，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她被死死地固定在了垫子上，任凭她怎么反抗也未能动弹分毫，她觉得身下的垫子好像竖着尖锐的利刺一般，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面，她拔不出来；整个人又像是被连同包装盒一起压扁了的蛋糕，挤挤压压的连一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
她侧头，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太阳穴渗入到发丝里，眼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排黑色练功鞋在地板上做擦地，耳边是从录音机里发出来的单调乏味的钢琴音乐。她就在这样诡异的画面中与疼痛抱团，从你死我活到分不出你我。
就在她感觉到窒息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是这巨大的恐怖漩涡中唯一所能发出的慰藉：“乃宁，别练了，咱们回家吧！”
家宝跪在垫子旁边，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抓住乃宁的手，看向她的眼神里，却也是闪着层泪光。他看到被乃宁的眼泪洇成深色的一小块垫子，想着她居然疼出了一大滩眼泪，自己眼中的泪水也控制不住了，他松开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两把眼睛，另一只手却是将乃宁的手握得更紧，他对乃宁说：“这么老疼，你还练它干啥！”
正是此刻，五分钟到了。那好像永远永远都等不到尽头的五分钟，在家宝的陪伴下，在他痛惜的眼泪中，终于结束。
乃宁在垫子上蹭了蹭湿漉漉的鬓发，重新看向家宝的时候已经换成了坚定的眼神，她小声说：“没事儿，你在旁边陪我我就好多了。”
就这样，她选择了坚持下去。在她最最无助害怕的时候，家宝为她带来了指引前路的光，只要看着那束光，她便不必迷茫。
前一周的课程几乎使得她每天下了课后只能在床上趴着，连翻身都不敢。但是这样高强度的软度训练很快就可以看到成效，她可以感受得到自己在一天天的进步着，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一天天变软了，还是对痛感一点点的麻木了。
姥姥将她送到徐老师家楼下，看着她按响了单元门的呼叫键，徐老师的妈妈给她打开了门，她回头对姥姥说：“姥儿你去吧，渴了就买瓶饮料！”然后就进去楼道里，把门带上了。
每次把她送到老师家上小课，姥姥都会去附近的大学里找个地方坐着等她下课，有时候明明已经很口渴了，却舍不得花钱给自己买瓶水喝。至于包里给她准备的那袋牛奶，姥姥更是从来一口都没有碰过。
徐老师的妈妈已经给她打开了家门，并且站在门里面笑盈盈地看着她换拖鞋。她和徐老师一样，嘴边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一笑起来就格外甜美动人。
乃宁上了阁楼，另外两个和她一起上课的女孩都没有到，于是她换上练功服，自己一个人把身体活动开。先站在把杆里在墙上压腿，前旁后腿要各五分钟，在第一条前腿压到快四分钟的时候，老师跟着外另两人一起上来了，问她：“几分了？”
乃宁看表：“已经到点了。”
徐老师站在把杆外面用双手抱住乃宁正压在墙上的前腿，使劲儿的往把杆外的方向搬，低头看了一眼她站着的另一条腿，斥责她：“主腿站直！怎么还是记不住啊！”
乃宁低头看着表，努力忽略着剧烈的抻拉所带来的阵阵痛感，还有最后三十秒了！再坚持一下就可以换另一条腿了。
再然后老师就下了楼，换成她们三个孩子在上面互相帮助着练。其实另外两个人练软度的时间要比乃宁少很多，她们今年就要去舞校了，等待着她们的练习远远不止有软度而已。乃宁一个人把腿压完，然后前旁后腿每腿各踢五十；再之后让同学帮她把腰也压了，自己又甩完了腰，如此就迎来了她最为难以忍受的一项——压小跨。
她趴在地上，将腿折成菱形，两个膝盖下面被垫上了一扎厚的垫子，一个同学坐在她的屁股上，压制着她的中段；老师在后面将她合上的两个脚掌一起压到紧贴地面的位置。她觉得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抽筋剥骨的感觉，正一下下凌迟着全身。
五分钟，又是一个五分钟。
乃宁闭上双眼，想象着家宝看着自己的样子，在一呼一吸皆为痛苦中，找到了那束名为家宝的光。在这样难熬的时刻里，她并不是一个人面对。
再忍耐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很快就会过去了。等她换好了衣服下楼，开门就会看到姥姥站在远远的位置朝她招手，她会在下午一点多钟的公交车上找到座位，咬破牛奶的包装袋，慢慢将牛奶喝光，等到喝光了牛奶，她就到学校了。学校里的同学们已经上完了半节课，踩着课间休息的铃声她会走进教室里面，家宝就坐在第三排的靠窗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就看到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发出的光，照亮我要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