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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篇之缘起即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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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奇望着远走的背影,只是轻叹,他太了解敖寸心了,若是一命换一命他还相信,可若要让生灵涂炭来换一命,她绝不会这样做。只是这次她是与天斗,纵使如何心焦,鲛人一族的命脉还在自己手里,若被天庭知道,鲛族真的要从他手里灭绝了。
敖寸心在牢中将渗入心尖的敖沛唤出,轻而易举的逃了出来。回头望了眼气势威严的真君神殿,又看了眼手中的桃木牌,那是进出昆仑山的钥匙,而杨戬是玉鼎真人的弟子,要想入玉虚宫,还得靠这个。杨戬,对不住了。
幻化成杨戬模样的敖寸心顺利的进了昆仑山玉虚宫,依靠着敖沛的引导找到了两仪盘的所在。玉虚宫中本就法宝众多,两仪盘虽被封在了法阵内,但凭着敖寸心现在的灵力,要破解也不难,何况玉虚宫中也未对两仪盘过度保护,反而让她容易得手。
玉鼎真人晃着八卦扇东晃西晃的时候,就被小童告知刚刚杨戬来了玉虚宫,又怕徒弟碰上什么事了的玉鼎顺着童子们指的方向去找杨戬,看见的却是急匆匆往昆仑山下走的杨戬。
“徒儿。”玉鼎忙不迭的喊了声。
“杨戬”听到后身影顿了顿,本来就是假冒的敖寸心有些慌,虽然得手了,但那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师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得先走一步了。”
刻意用了杨戬的声音急匆匆的说了句话,敖寸心头也没回的就飞走了。
还未等敖寸心到昆仑山脚,早有人驾云赶来。
“大胆龙族,竟敢在玉虚宫盗宝!”
展翅飞来的是雷震子,手提黄金棍。
在见到周遭符文立起的法墙,敖寸心便知被发现了,玉虚宫何等地方她自然心里有数,连杨戬到了都得恭恭敬敬低头作揖的地方,她区区龙族,要想与此抗衡,不过是不自量力。可她此刻再顾不得那么多了,若不成,不过一死而已。
玉帝让哪吒领天兵天将抓人时,就已传讯于元始天尊处。哪吒想了想还是建议玉帝不必出动天兵天将,玉虚宫本就大成者众多,也不会让天兵天将随意进入。玉帝也知是这么个理,但还是让一队天将跟了去,美其名曰天家威严。
此时被追的敖寸心索性不再伪装,变回来原形,躲过雷震子黄金棍敲来的雷电,在看见哪吒驾风火轮而来便放弃了逃跑的想法,转身正面与雷震子应战。
“敖沛,你我虽共用一体,但眼下情势危急,你带上两仪盘先走。”
敖寸心躲过一击,对占据自己心脏的敖沛默传信息。
“你疯了吧!我倒是想走,这漫天的法力压制着,我一旦脱离□□更加虚弱,我俩一分开,不到一刻钟就都得完蛋。对付他们俩我有把握逃走,但这附近有股极大的法力在压制着我,估计是元始天尊。”
“那怎么办?”
“自然是杀出去。”
敖沛的嗜血本性被激发,占了主导身体权的他挥舞着手中的剑不屑的笑了笑,便是魂飞魄散,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雷震子法力虽高,黄金棍的雷电和火对于龙族来说却不足为惧,且敖寸心招数狡猾,哪吒只得提着火尖枪上去助阵。
眼前两个都是肉身成圣,且法力高深,敖沛就算得了烛阴的法力,也不敢太轻敌。
三人战得正酣,旁边的玉鼎真人却急得不行,劝架有风险,可不劝吧,怎么说那也是敖寸心。
他只得乖乖的朝玉虚宫的方位恭敬的道:“师父,今日这龙族乃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她曾与杨戬有过一段姻缘,今日盗宝,恐是事出有因,还请师父从轻发落。”
空中跃动着的符文亮了亮,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被一道金光隔开,随后敖寸心便被一道怪力稳稳的压到一旁,捆仙绳被空中飞来的白鹤童子缚到还在挣扎的敖寸心身上。
“师祖有令,既是玉鼎师叔说情,涉及杨师弟家事,便不予再究。”
说罢挥手将敖寸心身上的两仪盘拿出回去交差。
杨戬赶到时,哪吒早已将敖寸心压回天庭,只余玉鼎真人在原地侯他。
“师父,今日怕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玉鼎拉起人就往天庭走,“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你师祖差点要治我教导无方了。最近玉虚宫守着的混沌精石好不容易准备化为生灵了,结果载体却突然死亡。你师祖正为此事伤神,你们还上赶着往这撞,可没什么好果子吃。我刚刚看三公主的动作眼神,总觉得透着股邪气,等你过来就是想问你是怎么回事。”
杨戬闻言便把这些时日的事一一说与玉鼎真人。
而此时的天庭大殿上,玉帝挥退了旁边,看了眼跪在下首的白衣女子,默默的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敖寸心,你没办法保证你的方法不会使时空大乱。你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朕会看在你爱子心切的份上从轻发落,也希望你断了四处捣乱的念头,将乾天卷和地坤镜交出来吧。”
恢复了身体主导权的敖寸心惊讶的看向上方的玉帝,“你都知道!”
“这天地皆在朕的手中,知道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玉帝渡步到敖寸心旁边,“只可惜,朕知道得太晚了。那孩子,终究是救不回来了。但你得明白,这世间,不是少了什么人就必须要大乱的,天地秩序不可乱,时空顺序不可违。”
敖寸心低笑仰头,“若我偏要乱要违呢?”
“朕不逼你,但也绝不纵你。”
玉帝也表明立场。
“此事,还请陛下不要声张,敖寸心认罚。”
敖寸心再度被押入法牢,玉帝的旨意尚未拟,只得将人继续关在牢里。
杨戬与玉鼎真人匆匆到天庭时,梅山老六便将敖寸心只是被暂关法牢的旨意禀明杨戬。
只是事情早已在天庭传开,三圣母与还在新婚燕尔的沉香小玉都到了真君神殿。沉香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竟然是舅舅的前妻在作妖,心里不免好奇,又听说她与丁香一模一样,更是想见上一见。
碰巧嫦娥仙子因了天庭的流言蜚语,心里过意不去,又见沉香这般好奇,便带了他和小玉一齐到法牢会一会故人。
杨戬虽挂心敖寸心,但司法天神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事亦让他抽不开身。何况据说玉帝有意轻判,他心头的大石也落下。
对于嫦娥的探访,敖寸心本就是惊讶的,又见她身后带了一男一女,不由侧头思索是什么人物。在得知是杨戬的外甥和当年那个小女孩后,敖寸心直直盯着嫦娥旁边小玉,事过境迁,也算报应不爽,当日你弃她与狐狸洞前不顾她生死,今日你与骨肉再无相见之日。
沉香自然是好奇的,眼前的女子虽容颜熟悉,但气势却完全不同。
敖寸心隔着牢门,向好奇打量自己的小玉鞠了一躬,“对不起。”
也算了结自己当年的一桩蠢事。
小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虽然听说过当年的事情,但那时她尚未开智,便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沉香,而后嫦娥姨母又朝她点头,小玉也只好礼貌的回了一句没关系。
嫦娥知道他们好奇心满足了也不会多留,便让他们先走。
气氛突然安静,嫦娥在两人走后开口道:“三公主前些日子刚得大赦,如今却又锒铛入狱,想来是心有牵挂。嫦娥也知三公主心中所想,但有些事,既然过去了,何不看开些?”
敖寸心嘲讽似的笑了笑,“我敖寸心生平最厌恶的人就是,明明自己无法为她的痛苦感同身受,却要让人看开,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三公主又怎知嫦娥无法感同身受?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嫦娥又何尝不知。我虽痛,可我却将他装入我心里,便犹如他还在一般。”
敖寸心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明显她们所说的痛苦,不是同一个痛苦,所爱之人她早已失去,在那人亲手接过旨意时便彻底失去,她痛,是为了那个还未相见就已魂消的孩子。
意外于曾经活泼灵动的三公主今日气势如此安静收敛,嫦娥想了想还是对背对着她的女子道:“嫦娥知道三公主对嫦娥有些成见,但嫦娥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和司法天神也只是朋友罢了。可三公主这般杀害无辜盗窃宝物,可曾为司法天神想过,他在其中苦苦周旋,也只是为了三公主。希望三公主不要再任性而为,不要再为了些谣言而毁了自己。”
有时候,有些人自以为是的善良便觉得是为你好,但她的出发点便是为你好,是善良的,就算她在无形之中给你加了什么压力,只要有为你好这三个字,便是最大的免死金牌。你若不听着,反倒被说是不识好歹。
嫦娥走后,敖寸心痴痴的望着牢门关上彻底黑暗的虚空。若事事都能想开,世上怎么还会有烦恼呢!假若要赌上天地大乱来打开时光之门,假若许多生灵会为此遭到覆灭之劫,假若让他这般难做,倒不如归去。
“敖沛。”静谧的牢房内响起了敖寸心沙哑的声音,“这颗心,你拿走吧。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了。”
藏在敖寸心体内的龙魂漂出来,“敖寸心,你想清楚了?你的血浇灌在我灵体已经融合了,如果我夺了你的心脏,你可是会魂飞魄散的。”
敖寸心直视黑暗中的微光魂体,眼眸再无波动,“我不想再继续了,如果要挽回昭儿的命一定要那么多生灵抵命,就算救活了他,他也不会开心的。我死后,按照我们当初说好的,这颗心给你,你将乾天卷和地坤镜归还回去吧。若有心,可将这枚骨笛葬入我为昭儿立的坟内。”
敖沛接过敖寸心的骨笛,第一次见着这么蠢的女人,他拧眉不解问:“值得吗?”
胡乱抹了抹脸上禁不住的泪水,敖寸心笑着答道:“对我来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爱不爱。”
冰冷的刀锋和温热的肌肤相触,敖寸心划开手上的脉搏,又去划另一只手,任由暗红的血液迸发而出,而这些血都被敖沛吸食,渐渐汇聚成暗红的血色人形。
血液的大量流失使得敖寸心的头晕得很,两只手上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她竟觉得解脱。
敖沛尽管无心,却还是觉得全身泛苦,当初那个误闯入封印的女子,为了得到力量,签订了灵契,他为敖寸心杀掉仇人,敖寸心为他的魂体提供血液。之后因为自己无意提起的时空逆转之法而冒险去天庭盗宝,为此她还心甘情愿的答应自己的条件,事成后要她的心脏复活自己的肉身。可是玉虚宫之行,他本就虚弱的法力遭到元始天尊的压制,不然恐怕早已成事。现在能让敖寸心这么坚决的放弃,恐怕除了此法逆天而为外,那杨戬也是一个因素。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我复活恢复功力后,可借宝物打开时空之门,或许可以帮你复活你的孩子。”敖沛在吸食够足够的龙族之血后,手在伸向那颗跃动着的心脏时终究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句。他本就冷血,如今敖寸心能守约助他复活,他自然会回报她相应的事。
敖寸心已瞧不清敖沛,微弱的睁眼看了牢门方向,“若果真如此,便多谢了。只求不再因此而落下杀孽,我只想他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过一生,不背负任何不该背负的。”
“那你可还有话需我传给谁?”
“赤条条来去罢了,无。”
随后便是一声痛苦的龙吟,血腥味弥漫着黑暗的天牢,在最后一束光归于黑暗前,敖寸心选择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
彼时,杨戬正在挥舞笔墨处理事务,突然的龙吟把他还在握笔的手重重搁下狼毫,随后是属下脸色失常的冲进来禀报西海三公主与牢房内自裁。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的抓起来报事的属下。
“谁准你这般放肆胡言乱语的!”
“属下不敢!可西海三公主真的死了,她……”
“住嘴!”杨戬扔下手里的人,脚步有些凌乱的朝法牢走去。他从来没有想过,敖寸心那么一个骄傲要强的人,会自裁。
血腥味随微风吹入杨戬的嗅觉中时,他的心突然就好像被生生掰成两半一样,他的脚步开始慢下来。但他的视线很好,黑暗中远远的看过去,靠在墙上的白衣女子紧闭双眼,就像她平常睡着了一般。白色的衣裳被血染得通红,袖子里的手还在不停滴血。
杨戬加快脚步走过去,他希望这只是一个幻境,哪怕是敖寸心想逃出去设的局他也心甘情愿踏进去。略显颤抖的手伸出却不敢靠近她的鼻间,不敢去探她的脉搏。在看到还在流血的手时,他拼命的撕下自己的衣衫绑住不断流出的血,却又像想起什么一般,施法将那两只手还在流血的伤口愈合起来。
他将轻如云絮的人搂入怀中,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寸心,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我是杨戬,你醒过来看我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也没有天兵天将敢上前再复述一遍敖寸心真的死了的事实,在杨戬怒目嘶喊让他们叫仙医时,他们飞快的转身照办,即使在哪之前他们已经再三确认西海三公主真的断气了。
仙医来得很快,但在看到血流的遍地时心里却有了数。
杨戬抬起有些赤红的眼眸,“我已将她流血的伤口愈合了,你看看她为何昏睡?”
仙医探了探脉搏,而后手压上敖寸心的心口片刻后放开,“真君,她虽失血过多,但死亡的原因是因为心脏被夺走了,您可以打开天眼看看,她身体里早没有了心脏。而且再过一刻,她的肉身也没办法维持了。”
即使抱得再紧,怀里的人也早没了知觉,杨戬用法力维持住敖寸心将要散去的肉身。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醒过来?没有心而已,肯定还有办法的。”
仙医叹气摇头,“真君大人应该明白的,没有心如何还能活?且她魂魄早已散完,即使寻了心补上,终究也是个活死人罢了。”
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轻时,杨戬徒劳的握住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干瘪的手。
“寸心,你任性要强,别人逆你三分你势必还他七分,可现在你竟连命都不要了。我知道你恨他们,恨我,可你为何不继续恨着呢?杨戬不在乎你恨我,我只想你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做回那个不可一世的西海三公主。”
没有人回应杨戬失神的喃喃自语,天兵天将都自觉的退出去,连仙医在看到敖寸心散着微弱白色粉末的情况时也自觉退下。
那个白衣上沾满了血的女子,那个满心欢喜想要一个家的女子,那个曾经不敢违抗天规的女子,那个以前被娇纵宠溺的女子,终究是在一刻后散成了白色的粉末随风吹向远方。
玉鼎真人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只有无神坐在地上的杨戬,他身上银色的铠甲还粘了些艳红,黑色的大氅和地上有些干涸的血迹在黑暗中异常的融合。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徒儿,凡间皆言生死有命,你也莫要太过伤神。”
杨戬未抬头,他不错眼的盯着那刺眼的暗红,“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会有无数的岁月,她还是公主,可为什么她要这般选择?要是当初我不当司法天神,要是当初我不和离,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玉鼎真人试图拽起胡思乱想的人,“你听着杨戬,她是西海三公主,已经不再是多年前你的妻子,你们早就没有关系了。现在这些事都是因西海龙宫而起,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我知道,我都明白。”杨戬抬眼,赤红的泪眼想要在玉鼎真人身上找一个答案,“可是我真的很难受,师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真的很痛。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不明白,那个男人的孩子就那么重要吗?她可以为了那个孩子屠杀同族,她为了那个孩子竟然违反天规,最后连命都不要了。你知道她以前的,她不敢违抗天条,连杀个妖都怕见血,她怕疼,练法术时就怕,所以法术不高。可她竟然都做了,她杀了自己的姨母,她还杀了天庭的小神,她不怕疼了,她朝自己手上划那么大一个口。她明明心狠到能把一个女婴抛去荒山野岭,现在又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不狠心一点活着?”
望着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失控的杨戬,玉鼎在心里叹气,他这徒儿平日里比那个都冷静,可真涉及到身边的人就疯魔。只是这也有些疯过头了吧!
“世事万物,皆是循环不休,她从什么地方开头,那么务必就会到达她想要去的终点。徒儿,你们早就走散了。为师理解你的心情,但万不该如此妄自菲薄。你看看现如今的九重天,新天条的出世造福了多少神仙!我相信西海三公主也是从心底为你高兴的。神仙虽说寿与天齐,但圣人也会陨落,何况区区龙族。但她曾经为你被禁锢在西海那么多年,你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些,而不该胡思乱想。”
“师父教诲,杨戬谨记在心。”方才那一番话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只是总归是故人离去,他将这些归为是缅怀故人时的失言。
失落的眼眸重新染上活力,他努力的压制住心里空落落的情绪,走向了肃穆的真君神殿,重新隐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