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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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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老师,我可以问你道题吗?”
女孩扎着精神的高马尾,别着五颜六色的小发卡,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浑身上下都写着青春朝气。
她是今天晚上留下自习的十个人中唯一一个来问池非问题的。
“当然可以。”池非接过她的试卷,字迹工整秀丽,尤其名字写得漂亮又自信。
刘小葵。
这个名字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女孩开始问题,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带的录音机,重复着不连贯的音节。
“你说什么?”池非听不清,抬头看她。
教室的灯啪嗒一声被关上,女孩被身后的影子扯着头发往后拽,尖锐的指甲差点就要划到池非脸上,她惊恐地尖叫:“为什么不救我——”
刺耳的质问不停回荡,窗外铺天盖地的暴雨声像是要把世界淹没。
池非想要回应,可是他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在这无休无止的瓢泼大雨中发不出声音。
我想救你的,我——
“你打算怎么做?”
“咕咚”一声,如同石子投入湖底的声响,女孩的尖叫和倾盆的暴雨声都瞬间沉淀下去。
霎时风和日丽。
有个女人背对着池非,站在湖畔逗弄湖底的小鱼,讨鱼嫌地把手里的小石子一个个投到水中。
“要怎么做呢?”女人扔完石子,终于放过了倒霉的鱼,把视线转向了池非。
恰好有风吹皱湖波,女人回眸间衣袂轻拂,风姿绰约,顾盼生辉,眼角泪痣衬得一双明眸越发流光溢彩。
她嘴角噙着花开的弧度,两眼弯弯地望着池非。
一群齐齐整整的两米高的稻草人围成一周,以正中间抱手盘腿坐着的池非为圆心转着圈。
“华予,你真的无聊。”池非听见自己开口说,语气还带着些不耐烦。“如果是真的影鬼会乖乖站这儿给我打吗?”
“嗯哼~”华予挑眉,满眼鄙夷。
池非“啧”了一声,抓起地上的石头抬手击穿一个稻草人的头部。
“不错,还记得影鬼的弱点在头部。”华予坐了下来,撑着下巴,大有看戏的意思。
稻草人倒地的瞬间,池非踩着这个缺口跳开包围圈,猛得回身一拳对准又一个稻草人。
然而稻草人身影一晃凭空消失了,失去着力点的池非重心不稳,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他“呸呸呸”地把嘴里啃到的草皮和泥吐出来:“你耍赖!又拿幻象骗我!”
“如果是真的影鬼会乖乖站这儿给你打吗?”华予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老规矩,晚饭前想办法从这个幻境中出去,赢了有奖励,输了没饭吃。”
池非面无表情地盯着华予消失在幻境里,周遭的稻草人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第一次被华予一个人丢在幻境里的时候,池非耗了一个晚上都没能出去,最后还是第二天早上,华予睡醒了才发现人还在幻境里,大发慈悲地把埋在稻草人堆里的池非捞了出去,事后一整天脸上都带着嘲讽。
池非不服气,主动向华予提出再次进入幻境,这次不需要华予帮忙。华予答应了,他花了一天一夜干掉所有稻草人,破除了幻境。
此后华予常拿幻境做训练,稻草人数量越来越多,规定的破境时限也越来越短。
幻境里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感官会欺骗你,真实和虚幻取决于你相信什么。
这是华予第一次把他从幻境中释放出来后教他的第一课。
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在华予的幻境中,华予才是绝对主宰,真与假往往在她一念之间。池非无法在幻境里和她抗衡,破除幻境的方式就只剩下两个——一,消灭所有的稻草人,破坏掉整个幻境,费时费力,但是有效。二,找到阵眼,也就是幻境中唯一的真实,离开这里的出口,高效省力,但费脑子。
池非是个脑力派,最大的愿望是世界和平,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绝不使用暴力。所以除开前两次在幻境里被耍得团团转外,学聪明的池非之后再进入幻境都是径直寻找出口。
出口的设置往往是幻境之主潜意识的体现,池非和华予朝夕相处这么久,对可能设置出口的地方有天然直觉。更何况按照华予的性格,不难猜到出口在哪儿。
华予有个很明显的性格特征,重要的东西都习惯放在最显眼最近的地方,幻境的出口如是——所以池非不需要花时间去很远的地方找,池非之于她也是这样。
打小跟在华予身边以来,除开在明世的那段时间,华予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起初池非也觉得相依为命大抵如此。
华予教他打斗的方式,教他影鬼的弱点,但又不让他和影鬼之间发生战斗,遇到影鬼的时候永远都是华予出手解决。池非也想过帮忙,那是他为数不多见到华予神情严肃的时候,华予把他推开,告诉他不需要,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和影鬼动手。池非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华予不会回答他,就像华予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为什么从他五岁起,和他毫无关系、素未谋面的华予会把他带在身边。
后来池非才认识到这不是相依为命,华予一直以来都是在单方面地保护他。他待在华予拿秘密搭建的象牙塔里,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长。
场景一闪而过,周围的稻草人齐齐消失。这次离开幻境用的时间比以往都要短,他已经差不多掌握到了诀窍。
华予没在周围,可能是回家去准备“奖励”了。池非对奖励不感兴趣,无非是些从明世带回来的小零食,他一向不爱吃零食。比起那种哄小孩的东西,他更享受离开华予片刻的自由。
他四处逛了逛,没走出多远,被一排大大小小的兔子拦了下来。这是华予的讯号,她默许的放松是有界限的。池非低着头跟成群的兔子们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随手捞了只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今晚吃麻辣兔头。”
兔子疯狂蹬腿。
“咦?”他突然回头。
周围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脚边的兔子们上蹿下跳地催着他继续走,有几只胆大的咬着他的裤腿往前扯。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是动物察觉危险的本能直觉。他凝视着不远处的小树林,慢慢蹲下,把叽叽叫个不停的兔子们以保护的姿态拢在怀里。
突然间一个身影从树林中冲出,随后赫然跟着两只影鬼!
那身影瘦骨嶙峋,看起来似乎是个小孩,跑得跌跌撞撞,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池非来不及思考,把怀里的兔子一放,扑过去护住小孩,抱着他就地滚了几圈。影鬼锋利的指甲瞬间在他肩上留下道血印子。
怀里的小孩轻得不可思议,让池非有种抱着堆骨头的错觉。低头一看,小孩已经晕过去了。他抓起地上的石头,抬手反击,但刹那间想起什么,又把手放下,抱着小孩赶紧逃。
这一片都被华予设了结界,几乎不会有影鬼出没,离家越近影鬼越无法靠近。没跑多久就甩脱了影鬼。
池非终于可以停下看观察怀里的小孩。小孩瘦得有些脱相,看不清相貌,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血污交错,整个就一脏兮兮的瘦猴子。
通常而言这么小的孩子受到的[祈愿]影响微乎其微,更何况附近很少有影鬼出没,这小孩怎么会被两只影鬼盯上?而且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旧疤新伤,显然不是短期内受的伤。
这个孩子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看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池非决定先把人带回去。
没准儿还可以转移一下华予的注意力,别一天到晚老盯着自己。
这天的华予居然破天荒得站在回家的必经之路等他,池非倍感意外,平常华予都是在院子里折腾花花草草,或者在屋里捣鼓从明世带回来的小玩意。他颠了颠怀里刚捡来的热乎小孩,小跑着过去。
但是当他靠近时脚步却不自觉顿住了,想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了个不知所措。
他看到华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