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兽十三

13、第十三章

　　池非和冉悲围着雪里不断扑腾的小萝卜桩观察了几秒，冉悲拎着一条腿，用力一拔——拔出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小孩满脸冻得通红，头上戴顶红色的毛线帽，浓密的眼睫毛上挂着一排冰渣子。

　　“救……救命！”小红帽眼睛都睁不开，哆哆嗦嗦地喊着救命。
　　“你是谁？”冉悲不为所动，仍然拎着小孩的腿，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意思。
　　小孩倒挂在冉悲手上，剩下的三肢并用一个劲地蹬他，冻得乌紫色的嘴里仍然胡乱喊救命。
　　然后冉悲没有一丝犹豫，又把人种回了雪里。

　　“你干什么！”池非一惊，连忙把人抱出来。
　　这回小孩学聪明了，连滚带爬地挣开冉悲的魔爪，往池非怀里躲。
　　风雪都没让池非觉得冷，此刻被突然撞进怀里小红帽冻得一哆嗦。
　　这小孩是冰雕吗！

　　冉悲太阳穴一跳，几乎是粗暴地拽着小红帽厚实的棉袄把人从池非身上分开:“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小孩仍然发着抖，黏糊糊的鼻涕和豆大的眼泪花子四管齐下，被冉悲拎着后衣领，一边抽泣一边吸溜鼻涕，缩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池非。
　　“行了，别吓他了。”池非于心不忍，“等他先缓一会儿再问吧。”
　　“好啊。”冉悲冷笑一声，把小孩重新塞回池非怀里，“你心善，你愿意抱着个[混沌]里来路不明的东西你就抱，反正我也管不着。”

　　这气生得又让池非觉得莫名其妙，他摸了摸鼻子，默默受了，低头打量起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冰雕小红帽。
　　小孩终于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
　　“这个东西……我刚刚也看到过一个。”小孩突然指着池非脸上的面具说道。
　　“嗯？是什么样？”池非拿纸擦掉了他的鼻涕。
　　“唔……看起来凶凶的，上面有很多黄色的毛，像这样。”说着小孩把眉头拧在一起，咧开嘴露出一对小虎牙，凶神恶煞在婴儿肥的脸上咧成了个虎头虎脑。
　　“明白了，是小西几。”池非失笑，“那你有没有看到戴面具的人往哪儿去了呢？”
　　“嗯！”小孩点头，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带你去！”

　　池非任由小孩拉自己的手，刚想跟着他走，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生闷气的小熊同学。
　　“小熊同学……要不我们就听他的去看看？”他试探地问道。
　　小熊同学抱着手，语气比冰雕的小红帽身上还冻人:“随便你。”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吧？
　　池非捉摸不透，但是他又下意识地不想看到这人生气，于是低声解释道:“我知道这里突然出现个小孩不合常理，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从明世误入的普通人类小孩，但是现在看又不太像，明世现在是秋天，没有人会跟他一样裹得跟个小熊似的——啊，不是你这种小熊，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是一直生活在这里，适应这里下雪的天气，甚至现在可以在没有任何标志物的雪原上辨别方向。”
　　前面带路的小孩一直没有回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的嘀咕。池非顿了顿，继续说:“但是他是唯一可以为我们提供方向的人，无论这个方向是朝向哪边，有变数对我们现在来说就是机会。否则单凭我们两个不识路的，猴年马月才能走出这片诡异的雪原。”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这才偷偷看了小熊同学一眼，然而对方还是不给他一点回应。

　　其实冉悲不是不想给回应，而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印象里池非几乎没有这样认真地跟他解释过自己的做法，哪怕当初冉悲朝他发过更大的火，他也都是变着花样地敷衍，嬉皮笑脸地连哄带骗。
　　所以破天荒头一次听到池非说人话，他反而无所适从。

　　池非又看了他好几眼，小熊同学还是没反应。

　　唉，算了。池非心里叹了口气。这哪儿是只小熊啊，分明是只比富贵脾气更臭，更难伺候的猫。

　　不知不觉间，雪下得越来越大，两人头上都覆了层白霜。
　　“这里和影域还挺像的。”冉悲突然说。
　　“影域最近也下雪？”池非见他终于肯开口，忙接话道。
　　冉悲怔了一瞬，看向他:“影域一直都在下雪——你的记忆究竟恢复多少了？”
　　“啊？”池非疑惑道，“虽然冬天很长，但是影域也和明世一样是有四季更替的吧？”
　　“四季更替……那已经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冉悲说。
　　“我的记忆居然残缺了这么多年？”这回连池非自己都有些诧异。

　　他的记忆莫名其妙地被修改，至今只能拼凑出当年和华予一起的光景，之所以还能勉强分辨哪些是“当年”，哪些是“如今”，哪些是真实的他，哪些是虚构出的属于明世的“池非”，是因为他还有一些残缺的记忆碎片，如同浮光掠影，让他无端坚定，他一定是遗忘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的记忆断点横跨了好几年，满脑子都是些从前鸡零狗碎的事情，比如华予哪天又从明世运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家里养的兔子什么时候又产了一窝兔崽子。总之，有用的信息一样都没想起来。

　　而且，最有可能改变他记忆的罪魁祸首还不知所踪。他又想起昨晚问到华予下落，池月和小熊同学摇头时的模样，忍不住一声叹息。

　　“影域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池非问。
　　冉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影域的春天已经三四年没有降临了，最严重的时候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上一个[祈愿日]才停歇，[祈愿日］之后的这将近一年以来雪水消融，虽然冬天还是没结束，但是下雪的频率越来越低，影鬼也几乎灭绝了。”

　　听到这里，池非突然停下，一把拽住冉悲，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影鬼……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