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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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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江城好像要永远停留在夏天一样,晚上却到底显露出几分虚弱来,风中带着一丝凉意。
白照君失眠了一整个晚上,早上七点又被林临一个电话叫起来。头重脚轻地走进浴室冲了澡,刷牙的时候见镜子里那女人上眼皮红肿下眼皮乌黑,着实吓了一跳。在林临踢门进来前,紧赶慢赶敷了个面膜又贴了个眼膜,好歹把黑眼圈消下去一点。
林临依然带了豆花和豆皮做早餐。白照君失眠到凌晨五点的时候,实在饿得不能继续装深沉。想起昨晚的豆花和豆皮。她彼时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现在却觉得有点可惜,因此给林临发了条短信,交代了她的早餐事宜。
林临依然是昨天的打扮,只把高跟鞋换成了休闲鞋。坐在旁边一边等白照君吃饭,一边说今天的行程:“今天先去光谷怎么样?那里有一条风情街,可以看看西班牙德国意大利的风情。我们早点回来,然后把你的东西送到我那里去。昨天把占地方的东西都收拾收拾送别人家去了,现在有一个刚好放得下你的小角落。”
白照君点头表示同意:“你把东西送昨天那人那里了吗?”
“对啊。”
“哇哦。”
“少来你。”林临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又不是不拿回来了。”
“你们不闹别扭了?”
“其实不是闹别扭……不说我了。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连夜回去和孟闲昙打了一架?瞧这又黑又肿的,我猜你没打得过他吧?”
“别跟我提那个混蛋。”白照君开始收碗筷,听到她的话一声轻笑,“昨天我和他吵了一架,以后来往应该会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吧。不,说不定不会往来了。”
林临没料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你们分手了?”
“差不多是这样。”白照君顿了顿,突然烦燥得不想干任何事。碗筷收拾到一半,便去拿包:“我们边走边说。”
白照君只会在很少的人面前称呼孟闲昙是混蛋。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可以大大方方把你的想法昭告天下,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同意你的。”林临一手放在桌子上,一手拿叉子划拉着盘子里的菜花,一幅十分纠结的样子。
白照君把那颗菜花拨到自己盘子里:“我还以为你改性子了,原来还是不吃,那你干嘛还拿这个?”
“刚才拿顺手了,忘了今天是和你出来。你还没回我话呢,别岔开话题。”
“我可以在回答问题前先烧了你吗?”
“好,好,我错了。”林临举手投降。
“够了你。”白照君瞪了笑眯眯的林临一眼,拿自己的筷子拨拉着那颗菜花:“原因其实很简单,我从前只是不敢说。”
“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嗯……”
“怎么?”
林临戳了一颗小番茄,微微笑了一下,以手支颐:“没什么。这像是你会考虑的问题。”
白照君不小心把那颗菜花拨到了盘子外面,干脆放下了筷子:“我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又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够。你先听我说完。”她在林临开口前制止了她,用与她相反的那只手支着下巴,两个人像是照镜子一般:“怎么说呢,就像你说的,我骂他混蛋理所应当。但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给我那个权力。”见林临脸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白照君笑道:“不用想那么复杂。简单来说,我觉得他不会让着我。”
林临总算摸到一点头绪了,有点不确定地开口:“你是怕他到时候和你对簿公堂?”
白照君对她这个成语哭笑不得:“不至于那么难看。其实是我死矫情,对他不能包容我的任性这一点不能包容。”
这话有点绕,林临更糊涂了:“这理由太单薄了照君。”
“嗯。”白照君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我就是想找他的碴。”
昨天她并没有说服孟闲昙。
在过去难以忍受的无数个瞬间,她都预想过把那句话摔在他脸上时他的反应。他会突然哑口无言吗,抑或底气不足地辩解,甚至根本把这当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想到的最差情况,他说“对不起”,然后游戏结束,从此与她老死不相往来。这个预想遏制了她所有指责的冲动,逼着她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本分的“红颜知己”,知情知趣,豁达大度,最重要的是,十分安全。
然而事实上,他在听完这句话以后,变得出离愤怒。
“哦?你又懂了什么,红颜知己小姐?”他的声音比高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更冷,嘲讽顺着电波扑面而来,几乎要淹没了她。而她像是穷途末路的战士,撕下护心的铠甲当作最后的武器,每一次攻击,都用掉所有力气,忍受着心脏被践踏的剧痛。
“我懂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一直以来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你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不是吗!”
“那您倒是说说看啊,一直以来我是怎么看待您的,红、颜、知、己小姐?”孟闲昙一字一顿的把那四个字吐出来。
“就是这样!”白照君知道自己的自制力正在溃败,被压抑着的情绪弥散开,那些被收拾的很好的怨毒就要漫上来,腐蚀掉她苦苦维持的所有带给她安全感的假象。孟闲昙是故意的。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依然控制不住地落入他的圈套。
孟闲昙总能很容易地拨动她的情绪。他只是不会轻易那么做罢了。她究竟给了他多大的权力啊?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四个字!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哪怕这个词是我安全感的来源……你什么都不给我,却一次次打破我苦苦维持的所有假象,还要来嘲笑我。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孟闲昙。所有你的事情的最后,才是我,所有赵钧的最后,才是我,就连我的情绪你都能随意拨动。可是我把你放在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孟闲昙顿了一下,轻轻接了她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仿佛刚刚的满怀怒意是她的错觉。他如同从前的每一次,轻车熟路地在她的情绪起伏中找到他在意的那一点,然后引诱她完成他的意愿。
坠落的心似被他话里的什么东西接住了,白照君被蛊惑一般说了出来:“我的……心底……”
“你的心底?”孟闲昙用和刚才一样轻的声音问她:“你的心底不是只有你自己吗?”
是错觉啊。
他始终没有想要接住她。
这样寡淡的甜言蜜语他怎么听得懂?他不爱这样卑弱的表白,如同不爱这样怯懦的白照君。所有他喜欢过的人,都是另一个微妙的他自己。和他的哥们儿打成一片,甚至可以和他拼酒到天明。只是因为她的勉强,才有了不上不下的红颜知己,迫使他在自己快意恩仇的世界里划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圆,容纳一个急切又苍白的白照君。
有人说,人们更容易被和自己相反的人吸引。
于是她成了他的所谓知己。
这就是我做的努力。她对自己说。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把一个格格不入的白照君装扮的不伦不类,却终于走进他的心里。
二十三岁的白照君说:“我把你放在我的心底。”
二十三岁的孟闲昙说:“你的心底只有你自己。”
他像踢一颗不起眼的石子一样把这句话踢开。
然而足够了。
她终究把自己留在了他心里一个角落,他会因为她短暂地快乐过,也因为她而怒火如烧。这些年,她也不是一无所获的。
她仿佛抽离出一部分灵魂,一面理智的思考,一面听着自己的声音,充塞着哭腔,表现得一如既往的糟糕:“孟闲昙,我不是……是在骗……可你根本听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少……我现在讨厌死我自己了……可我还是要说,我……我努力过了,可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办法了……呜……”
“我的确很幼稚还……胆小,你……从来都看不到我……呜……我理解的,可我受够了。”
只有相似的人才能走进他的心。
理智的她旁观脆弱的白照君语无伦次地讲完,然后在他不耐烦挂掉电话后迅速接手,一边抽噎一边找纸巾,最后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静坐了几分钟。
没关系。
只是结束一场自己早已竭尽全力的考试而已。就算没有得到想要的成绩,我还是可以继续往前走的。
她记得他所有的好,和所有的不爱。她没能让他喜欢她,也做不到逼自己放弃他。但她至少可以让他离开。
他不肯包容她的任性,她就用任性逼走他。
再也不会有打错的电话了。
总要有所了断的。没有谁必须爱上谁。没有谁会永远爱着谁。
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投入挺好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林临一整个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现在连自己又拿叉子戳了一颗菜花回盘子里都没发现。一张口,却揭了孟闲昙的底:“他昨天大晚上的突然在微信上敲我,问我你现在住的地方怎么样,有没有休息好。我给他说了,他还不放心,说想要去网上看看更多人的说法,要了你的旅馆地址兼房间号……”
“林临!”
“嗯?怎么了?”
“你过来看我对面那两个人。但愿是我看错了。”白照君突然急急忙忙把林临扯过去。
林临盯着白照君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恢复成拿叉戳着一颗菜花的姿势,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释然。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整个上午笼罩着她的不知名沉郁吐出了体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专注:“你没有看错。”
白照君觉得自己只从这句话里听到一点点没有隐藏好的解脱。
是李茗宇。他居然又非常巧合的出现了。不过白照君这次相信他是真的被幸运之神选中了。
他正在和一个女人接吻。
“你没事吧?”她觉得有些不放心。
“没事,别担心。”林临居然还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其实我早就有了这种感觉。”
见白照君还在看着她,顿了顿,又颇为自嘲地说道:“现在我们又成了同类。你欢不欢迎我啊,单身狗?”
“……”白照君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真倒霉。”
“喂,你这话很欠打啊……”
总有些话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就像林临不愿提及她和李茗宇之间的讳莫如深。
就像白照君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关于“红颜知己”的隐秘心事。
没关系。
白照君对自己说。
风可以带走所有咬在齿间的秘密,也可以腐蚀最坚固的堡垒。
那些复杂难解的顾虑重重,关于被辜负的真心,关于背信的冲动,关于报复的痛意和快感,关于覆水般的爱恋和被风干的决定。
我们总会忘记的。
我们总会有看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