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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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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弱柳不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了有多久,只记得喝完那碗说不上有好味道的黑乎乎的药汁,稍微用了一点点粥水时尚是日头初升,而当自己再次醒来,日头已过了正午最映人影正的时候。
想要吃点东西的念头刚成形于心,便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身穿青色月牙长袍的青年打开厢房的门走了进来,对上他瞬时警惕起来的目光先是一怔,但很快就露出了一抹有些生涩的笑容。
“刚想叫你起来来着.......自己坐得起来吗,马上就要吃饭了。”
李弱柳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像奴才听从主人的命令一般,尽管他胸口还感觉有点疼,但还是颇为费力的掀开盖到脖子的被子,有点笨拙的将身子往上挪到可以靠坐在床头的程度。
他做完这一切,就像等待站在门口的青年验收成果一样,眼巴巴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白辰平生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李弱柳。
他从小的性子就是吃软不吃硬,别人越凶狠越厉害,他做起事来倒还越绰绰有余,信手拈来,唯独就害怕碰到不爱说话,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的软柿子,白辰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同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
僵持之下,还好戎泉这时端着一方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走了进来,白辰就像遇见救星般松了一口气——这在他看来完全不亚于戎泉在战场上替他挡掉一支敌人射来的冷箭。
该说戎泉不愧是久经战场的将士体魄,早上还烧得直冒虚汗,只被白辰催着喝了一剂汤药,午时便已好了许多。虽然白辰依然建议他最好还是卧床休息一下,但李弱柳好生生躺在同一个庭园的厢房里,他怎么肯自己走远了去?白辰知道自己就是劝了也是白费功夫,只提了一嘴,被回绝后也没再坚持。
伙食是宫里送来南亭附近的禁足时期的饭食,虽然戎泉名义上是受着罚,但皇上对将军的亲厚与宽忍,宫里是个人就看在眼里,哪里还敢怠慢。因此几菜几汤虽然不是稀世珍馐山珍海味,也看上去端出来都绝对上得了台面。
戎泉将饭食拿回来,见基本都是听闻他受了风寒送来的滋补药膳,便又从中挑了几样记忆中李弱柳喜欢吃的。
白辰见戎泉还是一副要喂李弱柳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特别多余。
从初知戎泉心意时内心的震惊,到李弱柳去世后的满腹担忧,再看着他离开京城整整一个冬天去往江南修建亭子,继而失而复得欣喜若狂,白辰算是在这难以明释的大起大落中看透了。过去的那一个冬天,他看着戎泉寄回府中的寥寥几封书信,那上面用坚毅的笔法写着的“安好,勿念”,一字一句都掩藏着他内心痛极苦极。那时,不信神佛的他都曾向上天起誓,只要戎泉能过得快乐,哪怕只是比现在稍微好一点点,如果有什么能点燃那死灰般的心中仅剩的一丝火星,荣华也好权势也罢,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所以现在这样就好了。不管他是不是王朝的将军,他是不是前朝的余孽,又有什么所谓,只他还能看到戎泉不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双眼这一件事,白辰就愿付出一切守护南亭这个宁静的午后。
于是白辰见到平日严肃不苟言笑的将军大人,在见到心上人后那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尽数给他的殷切模样时,也不过低下头去无奈的笑笑,转而便阖上大门,悄悄的离开了。
肚子饿了,将军府......应该还给他留着饭吧?
“你的风寒,已经好了吗?”
李弱柳手里捏着再三申明与坚持才换来的筷子,咬了一小口和鲜鱼一起炖出来的软烂的山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却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戎泉,本也知道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他看戎泉的面色比早上要好了很多,起码没有再冒冷汗了,整齐束发长衫整洁,看起来甚至像没事儿人一样。
戎泉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怕自己不说话会有些吓人,就又补上了一句:
“好了很多。”
“你早上还骗我说你不喝药。”
李弱柳轻轻动动鼻子,便闻到了从戎泉身上传来的草药的甘苦香味,和自己喝的那种是不一样的。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桌子上摆着的一碟绿豆糕,忽然心念一动,笑得有点洋洋得意,看得戎泉有些不解。
“笑什么?”
“你是不是怕苦?是不是最后被人逼着才喝的药。”
李弱柳依然笑着,左边露出一颗好看的虎牙,筷子在几道菜上空点了几下,最后就想往绿豆糕那里夹。但他刚夹起最大的那一块,就被戎泉用筷子挡了下来。
“先不要吃太多甜的。”
戎泉知道他一吃甜食就不容易停下来,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李弱柳要夹绿豆糕吃的时候劫下来,把糕饼在盘子里分成两半,点了点其中一半,示意李弱柳只能吃这么多。
李弱柳有些不开心的撇了撇嘴,但又没敢做得那么明显——他知道戎泉是为自己好,虽然他真得很贪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尽管对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了记忆,但李弱柳还能感觉到自己从骨子里生出的对一些东西的好感与依赖——比如甜蜜的糕饼,比如坐在面前安静看着他吃饭的戎泉。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怕不怕苦?”
口中的绿豆粉末与蜂蜜、糖粉渐渐在舌尖化开,滑下喉头是一阵温暖的甘甜,李弱柳嘴唇上还沾着几星白色的糖粉,便等不及似的继续追问。
“我不怕苦。”
看着眼前眼睛睁得猫儿一般圆的人,戎泉脸上的笑意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我很少吃药,已经习惯等它自己慢慢好起来了。”
“可那怎么行,就算病最后会好,那生病的时候你该多难受啊。”
李弱柳不赞成的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眼神全然是不满与责备。
“以后只要生病了,你就要吃药,就像我一样,这样才能好得快,才不用一直待在床上哪都不能去,知道了吗?”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病人,现在倒挺理直气壮的说教起自己来了。丝毫没有把自己划为病友的自觉,戎泉清了清还有点干涩的喉咙,闪着漂亮光彩的眼睛又看了对方很久,直到把李弱柳看得有些不自在的眨了眨眼,才从一旁拿来了一条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粘着糕饼糖粉的嘴唇。
“像个小孩子。”
“你才是小孩子!”
李弱柳立时羞得满脸通红,筷子都差点掉到床下去。
接下来李弱柳就只顾专心吃饭,满眼只看自己夹进碗里的东西,一句话都不跟戎泉再讲。但他那两只红得像要滴出血的耳朵,足够戎泉看上一顿饭的时间了。
然而到喝汤的时候,李弱柳只要一低头,还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就会不听话的从肩上颊边滑落下来,好几次都差点挨着汤碗。戎泉便从床边的小柜取了一支没什么花纹装饰的木头簪子来递给李弱柳。
“把头发扎起来吧。”
当戎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忽然如江河浪潮般向他袭来,立时就将他带回了曾经的江南舜园。
“我还不会扎头发。”
看起来好像在泥地里翻来滚去过一番,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泥点与灰尘,身高连他的肩膀都不过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用渴求与期待的眼神仰视着自己。
“你能帮帮我吗?”
“你能——那个,戎泉,你能帮我一下吗。”
被出奇相似的话语唤回了出游的神智,戎泉有些诧异的望向坐在自己面前已经放下了碗筷,有些窘迫与不好意思的看着他的少年。
“我其实不太记得怎么扎了,如果我自己来——肯定又乱又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都不记得,我——”
李弱柳的脸颊,连着直到耳后的那一块肌肤,都因为羞怯而烧得如同傍晚的云霞一般好看。流水的长发从肩膀和脖颈处滑落下来,虽然因为瘦弱的身体而少了些光泽,但依然让人生出想好好抚摸一番的冲动。
“——当然可以。”
藏不住出口的话中带出的笑声,戎泉用力眨了眨眼睛,像要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一般。
“可以是可以,但我只会教你一次。”
多年前的他,虽然不带鄙夷,但也实在说不上友善的接过了李弱柳递过来的树枝。
而那时的他哪里能想到,十余年之后,他又会用迥然不同的心境去接受同一个人同样的请求。
青丝绾正,三千流水。
还能再触碰到他,是他毕生的幸运,神佛最慷慨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