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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自幼时起,白辰便经常反反复复做相似的梦境。
      并不是多年来千篇一律的泡影,白辰总是会在梦中看到不同的片段,虽然所有的一切都意有所指,同时也可恨的模糊不清。
      在梦境的彼岸,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或许是没有吧,因为任何人都不曾提起。但在他身边,有两个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与珍视的人,即便刀山火海,不测深渊,他都愿替他们一一受过。
      那两人,一人是骁勇善战的一国将军,一人是清隽温和的白衣少年。
      他本该和将军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只因他是他最锋利的剑,毕生所求,不过是替他与他所信奉的忠诚赴汤蹈火,青史留名;但事实上将军极少出现在他的故事里,即使出现,也是一身戎装,叫他甚至看不清面容。他最常做的事情,反倒是和少年在战事稍息的时候,连身上的甲胄都懒得脱下来,少年也不害怕他一身杀气血气,两人就这么坐在能找到的最安静的一片树荫,心有灵犀般互诉衷肠。
      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辰在这奇妙的,碎片的梦境里,能深切的感知到少年对将军浓烈而深沉的眷恋,最擅于诉讲情话的痴人都甘拜下风的爱慕。
      他也为此调侃过少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那个不谙风月的傻将军。少年只是红着一张脸,嘴上怪他多管闲事,连跑去将营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那是白辰梦中最平静,最美好的景象。从小到大,这个故事始终未完待续,却坚持不懈的上演着。白辰醒来后,从来都只当他是自己所剩无多的多愁善感,但也依然会在下次成眠前暗暗肖想,他们三人会有这样的结局。
      而自从知晓友人对一人如此深沉的在乎后,自从那唯一的一人永远从友人的生命中消失后,白辰的梦境渐渐开始变得更加清晰,漫长。
      他相信终有一日,自己能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能解开困惑自己二十余年来的,关于这个神秘梦境的疑问。
      而就在此刻,如千载流传下来的奇妙传说,他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李弱柳,他静静地睡在他曾经的丧命之所,身边是想要靠近又不敢上前,只得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他的戎泉,白辰忽然有种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般的窒息感。
      这与他长久以来的梦境是多么的相似。从前的他,曾戴着染满鲜血的甲胄,手持一柄因为刺杀了太多人而变得有些滑不可握的长枪,一众精兵跟随在他的身后,他的目光坚定而毫不迟疑,带着此生最凛冽的杀意,所奉乃是帝王血脉唯一的后裔之命,唯一一次不行礼不下跪,踩着尸山血海踏入千万人遥遥仗仰并野心角逐的金碧辉煌的天子殿堂。
      而那时李弱柳便是一身帝王华服,仿佛眼前所有成河流淌的血肉与尸身,即将面对的谋反篡权的杀身大罪,与自己此身毫无干系,一双与真正名正言顺坐上这个位子的帝王相仿,只是此刻已毫无动摇与情感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般将他们昂扬激愤的士气与狂热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却不带一点属于自己的恐惧与绝望。
      “来了。”
      他的面色极为苍白,眼眶青黑,就像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一样,说话声音慢而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大殿能淹没靴底的鲜血之中。
      他那乍看过去甚是清秀的面庞,不比即将执掌天下的新皇那般俊美无双,却无声透着一股能安抚他人的宁静平和。这样样貌的人,本该寻一处落在青山绿水中的小小村落,每天最为操劳的事情不过是发愁怎样驱动笨重的水牛耕田,或许再与一位心地良善的姑娘成一段十里八项夸赞的好姻缘,此生便足够美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独的坐在世间至高至寒的帝位,与天下所有仁人义士为敌。
      本不该是这样的。
      而只见过李弱柳面若寒霜,心如死灰模样的白辰,何时见过他那么乖顺,那么安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因为温暖舒适而感到餍足的弧度,那安稳沉睡的模样,霎时便于他梦境中,曾不惜撒娇耍赖也要将他的膝盖做枕头,往青草地上,柳树荫下一趟便能安然入睡的少年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是一个人。白辰很确定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错。他看过梦中的少年那么多眼,虽然白日里回忆起来,那人的眉目总是模糊。但在见到现在安然睡着的李弱柳后,白辰便将梦里少年的清秀的口唇眉眼,略显瘦弱的四肢,总是拿树枝随意一挽就当扎好了的头发,清楚明白的尽数回忆了起来。
      看着白辰自进门后便一直瞪大眼睛盯着李弱柳愣神,戎泉却没做多想,只当他是被死而复生这件无法解释的事情给惊到不知作何反应,就如同今天一早怀抱着李弱柳醒来的他一样。
      “先来帮我熬药吧,白辰。”
      戎泉强迫自己从那熟睡的人身上移开目光,极力平复着害怕自己离开后那人会再次消失不见而狂跳的心脏,一手提着药草,一手拍上仍站在原地的白辰的肩膀说道。
      “虽然我也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李弱水那边......我再做打算。”
      白辰侧过脸来,对上的便是戎泉属于王朝将军的,认定了什么就决计不会放手的执着与坚定的双眼。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你是说,戎将军一大早天都没亮全,就穿着寝衣跑去太医院抓了几味药?”
      李弱水方咽下一口水晶糯米粥,翠玉制成的勺子停在花好月圆花样的碗沿,天子同市井小民一般都要吃喝,凡夫俗子却完全不比流着镇守河山一脉血液的皇族吃得优雅贵气。李弱水本就生得精致好看,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炭黑的眉毛与鬓角纤细却不显丝毫柔弱,只有下瓣略厚的嘴唇都是漂亮的桃花颜色,就是简简单单的喝一碗粥,也能叫身边人看得赏心悦目。
      只是席间传来的消息着实不那么叫人愉悦。李弱水一听到戎泉在他禁足期间还这么张狂的随进随出,不由觉得自己先前网开一面准许他搬去南亭,以为至少在那里他能少坏些规矩的期待是有多么愚蠢。
      但他又是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底气去责罚戎泉。此生他能从江南舜园回到王朝京城,若其中没有戎泉,此行怕不过是痴人说梦,难于登天。他这身天子的华服,所住的大殿,乃至这吃穿的一杯一箸,大多也都是戎泉为他拼了性命换来的。
      李弱水和戎泉心里都清楚,他登基之后,依靠自己的力量,百年之后,他必定会是功成千古,名垂青史的一代帝王,戎泉与将士们拼搏牺牲换来的,也必定是海清河晏,福泰民安的盛世,这是他李弱水的许诺,是他给这些将一切都尽数献给自己的人们最好的恩赐与回报。
      而这是李弱柳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
      但就是因为那个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整个一生都像是个可悲的笑话的李弱柳,李弱水和戎泉再也回不去往昔的情谊,一点点分崩离析,形同陌路。
      李弱水只知道,为了天下与道义,戎泉至少不会反了自己;但他在戎泉面前所有的尊严与威仪,也仅剩下戎泉万人面前口不对心的“陛下万岁”罢了。
      戎泉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尤其在他气极用玉冠砸伤了他之后,他们之间便只余下无尽的相互折磨,与藏在君臣之礼下的尖锐可笑的讽刺。
      很早之前,那个会在舜园衣不解带照顾着体弱高烧的他,因为自己一句耍无赖的话便默不作声跑去城东给他买桂花糖糕来吃的少年,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尽管每每触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王朝年轻的新皇,本质上也还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的李弱水,会在旁人无法看清楚的角落微微蹙一蹙眉头,但却绝不会对谁说出抱歉或是悔不当初之类示弱的话。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遣退了前来汇报戎泉行踪的侍卫,李弱水又是独自一人留在了用膳的殿中。尽管因为心头思绪纠结如麻,往事汹涌而至,李弱水已经没有了继续吃饭的心情。但他依然重新拿起了那相较于十数年来他用惯了的粗制竹筷来说太过沉重的玉制品,对于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帝来说太过消瘦的手腕轻轻用力,他夹起了一块桂花糖糕,动作矜持而不拖泥带水,用即使没有食欲也不会显得吞咽十分痛苦的彬彬有礼,吞下半块黏腻的糕点,李弱水浅粉色的唇瓣上沾上了几星糖粉,他很快用净沐的手帕擦拭干净。
      想起曾经为了这不大不小的糖糕,他和李弱柳曾是怎样的互视对方为仇敌——也兴许只是自己将对方视作眼中钉吧,那个比他小了两岁的瘦瘦小小的家伙,身高还不及自己三中之二,哪里能从自己手中夺食。
      而自己那时恨的不是简单的从那一包糕点中分出来施舍他的其中一小块,不是戎泉最后万不得已搬出来教育他的所谓兄友弟恭,而是本该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却不能全为他自己所有。
      而现在他做到了,不只是糕点,戎泉,现在这天下都是他一个人的——虽然这些曾经也是属于过李弱柳的。
      将碗里最后一口粥水饮尽,最苦不堪言的那段风餐露宿的童年,使得李弱水即使现在贵为君王,也不容自己浪费半点食粮。整理了一番晨起挥退了所有宫人,自己对着铜镜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李弱水知道今天一整天,他都需要不苟言笑的坐在案前,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倾覆心血。
      这是他身为帝王的使命,他也对此甘之如饴。
      至于戎泉。想到这个名字,李弱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向来不信奉什么顺其自然,但在那人的骨头莫名其妙的消失之后,戎泉虽也不至于真的怀疑到他身上,却也肯定比平日更不愿见到他这张脸。
      这张眉宇之间,与那人颇有些相似的脸。
      年轻的帝王,看着朝阳从朝东的窗户倾斜进殿内,印出各式各样暖色的斑驳,静思片刻,仿佛雕刻出来的美丽与严肃的面容,一切沉默与寂静,最后碎裂在叹息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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