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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你认识以前的我吧,毕竟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只记得这个东西了,很奇怪吧。”
      “你说你现在还不能从这里出去,我也不能,这是为什么?有人把我们关在这里了吗,那个人是谁?”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戎泉颇有些无奈的应了一声,但也只是表明自己在认真听他说话而不是走神。将用热水浸泡了一番,并细心拧到半干的帕子递给李弱柳叫他擦脸,戎泉回头看到坐在床上满脸求知欲的青年,好多话哽在喉头,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几天来的自我折磨无法纾解,真正的欲语还休,哑口无言。
      李弱柳的事情,除了他是如何神迹般的死而复生之外,戎泉当然全都知道。但他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过去发生的那些过分的残酷的事情告诉这个现在单纯的宛如一张白纸的人——并非是他恐惧着对方的憎恨与如对待仇敌般冰冷的目光,虽然这些也是他千般不愿面对的;但现在的李弱柳,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即使自己像个最受市井百姓欢迎的说书人般将一切都无限还原的和盘托出,也激不起那本已深沉如泥沼,足以将人生吞活剥的绝望与怨恨。
      哪怕他能鼓起勇气告诉李弱柳,那所有令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的惨剧的主角就是过去的他自己,在现在的李弱柳看来,那也只是一个引人唏嘘的陌生人的故事。
      对李弱柳来说,比起故事里那个为了所谓的大义与忠诚,将别人赤诚的真心与情感如马蹄长靴踩碎尸骨般毫不留践踏的无情之人,还是面前这个为卧床的自己端茶送水,轻声细语嘘寒问暖的戎泉更为真实和鲜活。
      而如果是现在的戎泉,是现在这个从自己清醒后便寸步不离守着他,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好那么温柔的戎泉,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呢?
      戎泉知道,现在的李弱柳是那个他,但又不是曾经的那个他。
      现在的李弱柳,不会知道那个人的恨,不会知道他的痛苦挣扎,他对自己的失望与愤怒。除非有一天他能忆起前尘,否则他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能将人生生撕裂的疼痛。
      而戎泉不会允许这样一无所知的李弱柳轻易地将他原谅。
      他还不配,或者说一辈子都不值得一句原谅。
      早在发现李弱柳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之后,戎泉就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只要李弱柳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他便一句话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提,往后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会让他过上曾经希冀过的生活;而如果终有一日,因缘际会,李弱柳想起了一切,是时他戎泉是生是死,是刀山火海还是孤独永寂,都全在他一句话。
      绝无怨言。
      “这里是南亭,在皇宫里面。”
      “我知道你的事情,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其实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惹恼了皇帝,被罚关在这里半个月不许离开。”
      “皇帝没有罚你,但现在外面乱,我找到机会就带你出去。”
      在李弱柳洁面的时候,戎泉不说谎话,却也避重就轻的将先前他提的问题模模糊糊都做了回答。直到李弱柳擦干净脸了,他才拿着梳子与簪子走来床边替他扎头发——李弱柳同小时候一样,在这方面有些笨得很,戎泉给他扎了有三四次,他依然不得要领。但和曾经不同的是,现在的戎泉有的是耐心与时间手把手教他。
      “先用梳子把两边的头发梳平整,然后手握住,簪子拿来插进去——你可以摸摸看。”
      李弱柳闻声抬起右手,双眼也眨巴着试图向头顶看去,但又碍于戎泉扶着他的脑袋,不能由太大的动作。右手向脑后那股簪子挽着的头发探去,李弱柳眼睛看不到,戎泉又没能及时撤回去,两双手就这么笼在簪子上碰到了一起。
      不同于李弱柳,即使现下还尚有点春凉,戎泉的手也是暖的烫的。李弱柳的食中二指在那一片温暖的肌肤上不经意但却很扎实的划过去,只一瞬便让他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他的手是那么的暖和。虽然不是第一次触碰,但除去昏睡中的朦胧与模糊,这还是李弱柳第一次意识清醒的去碰戎泉的手。
      戎泉的手掌很大,五指也纤长的好看,握紧时会有很明显的骨节凸起,能很轻松的把自己的手全部裹进去。那种好像能把他手上的皮肉骨头都融化的温度,李弱柳回想起来就又红了耳根。
      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我摸到了——我摸好了。”
      像私塾里完成夫子布置的任务一般,李弱柳装模作样的碰了碰戎泉用簪子挽好的那团发髻,嘴上说着一回事,心里却深知自己这回怕是又学不会了。
      戎泉虽然看不见李弱柳的表情,但瞧着他因为心虚微微缩了缩的肩脊,再转眼自己方才被擦到的手背,忍耐片刻还是笑了出来。
      “有认真在学吗,那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扎了。”
      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戎泉忍着语间的笑意,双手却不停歇的将李弱柳的头发整齐的扎在一起。李弱柳一听这话立时着急起来,两手立时都向脑后探去:
      “不不不,我其实还没摸好,你再叫我感觉一下,我——”
      还没等他摸到自己梳理中的头发,戎泉的左手已经空了出来,将他其中一只手握在了手心里。
      李弱柳立时被那烫人的体温刺激到了,眼睛无措的眨了好几下,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剩下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
      戎泉倒是气定神闲,剩下的那只手动作灵活,手法熟练的将发髻最后几步扎好,另一只仍旧握着李弱柳的手没放。待头发梳好之后,戎泉才松开手,依旧没等李弱柳反应过来,就又扶住他的肩膀叫他转了个身对着自己。
      “我觉得还得给你再抓点补气血的药来。”
      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李弱柳因方才用热帕子擦拭过才感觉出有点暖意的脸颊,戎泉还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在他身后看不见的额前的碎发:“刚刚你碰到我,手还是一直那么凉?是不是睡觉的时候都暖不热?”
      这么想着,戎泉眉头一皱,又将手伸向李弱柳赤着的双脚,把李弱柳惊得小声叫了一下。
      “别碰别碰!我——我的脚不冷的。”
      看着李弱柳眼神犹疑,讲话都不敢看着自己,戎泉就知道他没说真话。
      “冷为什么不告诉我?”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啦......”
      看着李弱柳明明自己受了苦,却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冲他抱歉的笑,戎泉不得不深深呼吸以平复自己胸口传来的钝痛。
      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吃了什么苦头都不说,就只会对着自己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我不冷啦,就是有点害怕......不过看到戎泉哥哥,我就不害怕了。”
      有人在身边就不害怕了,哪怕那人并不是在陪伴守护着他,也足够了。
      将面前人发凉的双手笼在掌心,戎泉的眼睛看着李弱柳,又好像在看的并不是他。
      从来他都是承诺的好听,做的却太少太少。但那些听来丝毫不动听的空诺,却总能叫李弱柳燃起希望,再傻傻的等上那么久那么久。
      戎泉只能从心底庆幸,还好这一切还不算太迟,还留有转机。上天在让他们一人身死,一人心死之后,又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给了他。
      而他再也不会搞砸,再也不会弄丢了。
      有些情不自禁的,戎泉知道也许自己现在不应该这么做,但他觉得若是再不让那波涛汹涌的感情稍微溢出一点,他就会被生生溺死在愈演愈烈的亏欠与悔意之中:他将李弱柳的双手捧在手心,随后低下头来,轻轻在他的指尖吻了一下。
      “你——”
      李弱柳的声音在发出一个音节后就戛然而止,他显然被戎泉吓坏了。但那又不是惊慌失措后的不情愿与愤怒,李弱柳有些羞耻的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讨厌戎泉这么事发突然的吻他的手指,反而因为戎泉比过去几天的任何时候都要更亲近他而感到喜悦。
      我是生病了吗,为什么脑袋都感觉晕乎乎的。直到那有点干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间消失,李弱柳都干瞪着眼睛傻呆呆地看着戎泉,一动也不动,还是戎泉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才唤回了他的神智。
      “抱歉,是我唐突了。”
      李弱柳虽然想说自己一点都没有在责怪戎泉,但看着戎泉眼中些微的懊恼,他的眼睫快速动了几下便低垂下来,小声的说了句“没关系的。”
      几度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戎泉只又用力握了握那双被他的体温回暖了些许的李弱柳的手。
      他从来都学不会很直率的表达自己的感情,过去也没有机会真真切切的对一个人好。
      就像最后的那个夜晚,他满心满肺的爱意与痛楚,却只化作了一遍遍重复着的,徒劳无益的那句“相信我”。
      而现在,面对这个和孩童时代一样单纯的,全心全意相信着他的李弱柳,戎泉当然还是充满了对他的爱意,却依然不知该如何倾诉,才不会伤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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