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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白辰踏着清晨未干的寒露匆忙赶到南亭时,远远便看到被戎泉堵在门外愁眉苦脸的宫中御医。
      “副将大人,您可算来了。”
      御医老头儿看起来近六十岁的年纪,身子骨看起来虽然单薄但还算精神,大清早的,又不是面圣,身上便不是什么累赘的华服,看着倒也很有老成的干净与利索。抖着手颤颤巍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御医向上提了提沉重的药箱,颇有些无奈的转头向刚赶来的白辰诉苦:
      “副将大人,不瞒您说,我这把老骨头啊,早上起来正准备点点各宫药草的数,将军大人就满身虚汗的赶了来,整张脸都红得吓人,老夫一看啊,那可不是害了风寒病,马上就想给将军大人看诊,谁知将军大人就知道说什么不碍事,没关系,径自去太医院的药库那里抓了几种药就要走。陛下嘱咐过,将军大人在哪都不必用什么规矩拘着,但凡是将军大人心里有数,老夫都不多说什么,可这,可这都是缓体虚补气血的,哪有一味是治风寒的?老夫这把老骨头拦也拦不住,料想你早要上朝,就叫徒弟跑去寻你来管管这个牛脾气的。”
      御医姓黄,大名黄树州,在宫里做了有近二十年的太医院之首,因为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外加颇有些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重钻研药石,大概也因为有他护着,太医院才没有受太多数年前那次朝中翻天覆地的波及。白家与戎家皆是有名的将门,十数年前因那次叛乱后起的白家暂且不提,戎泉的父亲戎世真在前朝为官数载,已不知被黄太医诊治过多少次,也正因如此,黄太医才会与白辰和戎泉格外亲厚些,发起脾气来也更像是老辈在说教不懂事的小辈。
      白辰见老先生越说越激动,几乎就要跳脚,急忙伸手将黄太医肩上沉甸甸的药箱取了来自己先背着,也不顾什么将士宫医孰上孰下,一边轻轻拍拍先生的背部叫他消气,一边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发鬓散乱甚至有些衣衫不整的戎泉。
      戎泉的额角还在向下淌着汗水,呼吸也较平时更加急促一些。白辰料想得到他已经烧得有些厉害了,才会叫黄太医都追得上。
      “昨夜给你送的草药,可是没有喝”
      白辰皱起眉头。因为知道戎泉此时比起一堆人鞍前马后的伺候更倾向于一个人待着,他便只着人送了药草去,旧时满面风霜刀口舔血的时候多的去了,白辰也不觉得戎泉需要自己如母亲照顾孩子一般事事为他周全。
      但戎泉从来不会这么不知所谓的行事。一大早疯子一般,放着自己昨夜送来的药材不顾,乱抓一气胡闹一通,还倔牛一般不听劝讲。
      难道一世英名的将军就这么被烧糊涂了白辰第一次开始认真后悔起自己照顾的不周到,怕不是要开罪自己昨天没有在府里把药给煎好再巴巴赶着送来。
      戎泉两手还提着从太医院估摸着剂量抓来的七八味药材,虽然时间紧迫还有人千般阻挠,他依然颇为细心的用几张油纸将药材分开,草草包裹了一下。他轻轻喘了几口气后,抬起那双透着天光下白雪般明亮的双眼,直对上白辰询问的目光。
      白辰被这双透出无限生机与渴望的眼睛看得愣了神。自李弱柳去世之后,戎泉的脸上再没有出现过这么明媚灵动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辰先和事老一般劝了老先生好一会儿,编了一堆听起来好像很有理有据的理由,才暂时将老人家哄了回去,没把药材也带着走。
      而黄太医前脚刚走,戎泉就像戏做足便要收场一样,一句话都等不及跟白辰解释一句,就火急火燎向院里冲去。
      “你给我站住——”
      白辰一大早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太医院的小徒弟火急火燎叫来南亭,虽说也不算路途遥远,但也憋了点莫名其妙的火气。
      “你进太医院肯定是会有记录的,皇上虽然说的是不跟你计较什么规矩不规矩,但你还真当他大度得完全不在乎?我可不敢保证你们幼时的情分能保你的脑袋到什么时候。”
      白辰一把拉住戎泉的手腕,使劲一扯,就将本就因为高烧虚有其表而已的戎泉拽到了他身边。
      “老实招来,你去太医院抓的什么药,是要给谁喝?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不然到时候皇上追究起来,我怎么帮你打圆场?”
      白辰这话讲得语气是冲了些,但却是实实在在担心着戎泉的状态。只要是戎泉的决定,白辰无论是非对错,在追究一切的因由之前,他就毫不犹豫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那是凝固在骨血中,用死亡和无数苦涩回忆浇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戎泉也深知白辰对自己的一片真心。静静的用那双黑色琉璃一般的眸子看了白辰片刻,他张口讲出来的话都是哑着嗓子,仿佛含了一口沙子般,下一秒似乎就要吐出血来。
      但白辰从中听出了纵是情感上如此善于伪装与掩藏的将军大人都无法继续压抑的狂喜与幸福。
      那种幸运太过巨大而珍贵,就如同魁星陨落,绚烂的划过天际,轰然作响,推平山岳河流,硌得他喉头鲜血淋漓,但又几乎不舍得倾吐出来,因为就算它会带来过往前尘排山倒海般的痛苦,也能叫他欣喜到落下泪来。
      “白辰,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发疯。”
      颤抖着将手中捆着纸包的草绳攥紧到五指发麻,戎泉看着白辰的眼睛渐渐有点湿润,却最终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他回来了。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走了——这是给他的,他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胸口,好长的一条疤,没有流血——但他的呼吸还是有点弱.......”
      “等等,戎泉,你等下,你说谁回来了?那人现在在南亭里——难道——”
      白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试图从戎泉的表情中找到那么一丝虚假的痕迹。
      空坟,尸骨不见了,回来......回来?
      “你是说,李弱柳没死,他回来了?”

      这是白辰在去年李弱柳去世后,第一次踏进南亭这方小小的院子。
      这破败的小轩,自心上最珍爱的人离去之后,便一直被戎泉视为只有自己能进入的回忆的禁地,因为幼时的江南舜园已不复存在,他只能在这里寻找李弱柳的影子。
      那棵曾在戎泉心中,将枝干做剑,花蕊为针,狠狠扎进戎泉血肉里的梅花树,在冬季终于依言灿烂的开过之后,也不知是怎样的克制,才在戎泉手下存留了下来。
      他知道戎泉有多少次差点就拔刀出鞘,要将这颗树砍得七零八落,再付之一炬。
      戎泉曾跪在这南亭堆满了雪的石阶上,像求皇上修建江南弱柳亭一般,求这位王朝的天子,天上的明星,无人敢在他面前说不的新皇,不要进来,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
      那日年轻的帝王勃然大怒,许也是少年意气,当众就将那金灿灿的束发玉冠摘了下来,青丝披散,毫不留情的将那块冰凉的落了薄雪的精心雕琢的玉石砸在了戎泉的额头上。
      鲜血滴在雪地上的模样,抛开冰冷发麻的疼痛,是真的艳美至极。
      而戎泉就顶着一道左脸眉头上的血痕,尊敬至极,又完全执着不改的向皇帝磕了三个头,沉声重复着“臣叩谢皇恩。”
      他哪里还有个臣子的模样,依白辰看,李弱柳在的时候,他还尚且知道收敛,自李弱柳不在,戎泉就差直接在将军府正门挂上一个“反”字了。
      只是他不过是不愿再在李弱柳的事情上让步,这江山列土,君主王座,于他不过是再空不过的身外之物,他不会为这些背叛戎家百年的忠烈,不会为一己私利背叛李弱水。
      他不是不恨不愿,只是再不能做,也不能在乎了。既然已经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何必叫生灵涂炭,血满京华?
      白辰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李弱柳还在,他叫他反,叫他杀了李弱水为自己复仇,他会照做吗?
      曾经的戎泉,受着戎家的将旗,亡父的嘱托,白辰不认为他丢的下这一切。但如今,若回来的真是死而复生的李弱柳,白辰不禁捏了一把冷汗——李弱柳最后的惨死,和李弱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那样彻骨切肤的恨意,他怎能不计前嫌?
      而彼时只需要他一句话,曾经历过一次失去的戎泉,必定马上会成为他身边最锋利的刀剑——就像当年在叛军的剑影刀光中保护李弱水一样。
      于是在推开厢房的门之前,白辰感觉到自己比即将去往那放眼是千万敌骑的护城墙头还要紧张与颤栗。颤抖着双手推开大门,白辰入目便是那被裹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中的,沉睡着的熟悉的身影。
      是他,那毫无疑问就是他。
      李弱柳,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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