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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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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弱柳觉得自己在做梦。虽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梦,但他熟悉这种飘忽不定,对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无力改变的感觉。
梦到了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除了名字,他连自己身处何地,身为何人这样至关重要的记忆都因为未知的原因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得寄希望于在这同样不甚清晰的梦境中寻找答案。
他梦到的是一座依依杨柳围绕着的郁郁葱葱的园子,那庭园周身是翠绿的树木裙带般环绕,一湾溪水绕园半周,泉水淙淙而过,划出一道湿润大地上的眉弯。
园子不大,却不时传来人声,有低沉郁郁的男声,有略显尖锐的女声,但李弱柳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暗暗感觉到他们并不是在为什么好事欢欣鼓舞。
而一个耳鼻眉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瘦瘦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园子西边的墙根处,手里抓着一条不知是从树上拽下来,还是在泥地上捡了漏的柳条,细得有些怕人的手腕在身前支着,不算很干净的五指又轻又慢地抚摸着柳枝上每一片纤长的柳叶,像是慈爱的母亲在安抚怀中幼子,只是懵懂的眼中还尚不知柔情。
孩子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虽然很长时间过去了,他身边依然空无一人。他时不时便将目光从绿色的柳条上移开,向着远处柳树丛生的深处张望,却看不到除了林木之外的任何东西。
李弱柳看着看着,心头也不由涌上一股深深的疼痛与失望。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孩子等那么久呢,在这个本该受到呵护与疼爱,有求必应的年纪,不论他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事或人,都太狠心了点。
而就在李弱柳想弄明白在自己在这梦境中身在何处,甚至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那个孩子的时候,他看到孩子的眼睛,像突然被绚烂的焰火点燃的黑夜一般,刹那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连一直陪伴着他的杨柳枝条都一松手掉到了地上。
孩子扬起露出灿烂笑容的脸,几乎是冲过去的向着远方跑去。
等等,你等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不要过去——
不知为何,明明是担忧着这个孩子的孤单的,但李弱柳却在看到他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后,胸中生出一股较之之前更为深沉的绝望。
你在干什么,不要看,不要过去——
你会后悔的。
不要过去!
李弱柳,不要过去——
李弱柳在梦中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他意识到了,那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柳——弱柳——”
“醒醒,醒过来。”
感觉到有人在扶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李弱柳在脱离梦境后的那一刻,便被胸口传来的刺痛疼得泪眼朦胧。
“疼......”
无意识的呻吟出声,李弱柳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特别温暖的地方,虽然身上还不时传来令人不适的疼痛,但身下如羽绒般柔软的布面,昏昏沉沉的头颅依靠着一个格外坚实,令人安心的支撑,他发凉的手被一个人紧紧握着,这样有什么寸步不离陪伴着的认知,让他分外心安。
在听到他呼痛后,那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没过多久,李弱柳的下巴就被轻轻抬起,某个人有些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害怕捏痛他似的卡住他的脸颊。
“张嘴,喝了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对这样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李弱柳好像从骨子生出了天性的服从,尽管连睁开双眼都很困难,他还是用尽全力乖乖将嘴张开,任微烫的甘苦药液流淌进唇舌之间。
“咳——咳咳——”
只吞下去一点点,李弱柳就感觉喉咙像要炸开一般生涩,几乎是立时便弓起身子将嘴里剩下的液体尽数吐了出来。
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白日刺目的光线,朦胧的光晕之中,他看到自己被发黑的药渍沾污了的白色前襟,还有自己身后靠着的那人墨色的衣袍。
没有回头,李弱柳看不到自己现在到底靠在谁的怀里,但那人端着药碗,在他开始剧烈咳嗽后便及时支到了一旁的手,青釉的瓷碗由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掌中,他一眼就看到那人的虎口处,有一条狰狞的伤疤。
自己瘦得能摸出脊骨的背部,正被那人轻轻的自上而下的抚摸着。他叫他慢慢呼吸不要着急,那只手也由抚摸变成了轻柔的一下一下的拍打,就像在哄小孩子吃药一般,李弱柳不由有点红脸,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左右还是个心智健全的大人,只是吃药的时候呛咳了一下,哪里需要这么哄着。
但他对此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是从那个感同身受到不可思议的梦境中脱出的后遗症,李弱柳如此的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孩子彻骨的孤独与烛火般剧烈燃烧,却注定有一日会蜡炬成灰的期待。
在梦中,李弱柳甚至能想象得到,如果那个时候能有个什么人回应他的渴望,哪怕只是像现在身后那人这样轻轻拍拍他,抱抱他,他该会有多么幸福。
他们都是不会拒绝爱与善意的。就像久旱的干涸土地,一朝等来溪水在身上流淌。
感觉到身前靠着的人似是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而小幅度的调整着姿势,戎泉抚在李弱柳脊背上的手僵了一瞬,但很快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为他顺气,知道他在听了,久未轻言细语说话的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那么生硬:
“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把这碗药喝了就会好一些。”
说着说着,戎泉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将手中的药碗暂时放去了床边的小柜上,另一只胳膊拖住李弱柳向后躺去的软乎乎的身体,将对方轻轻靠在床头立起的软枕上,自己则从床榻上下了来。
之前依着的身体是如冬日的炉火般炽热温暖,转眼间却只剩下靠枕上残留的余温,李弱柳心头莫名的失落,有些不解地看着身侧重新拿起了药碗准备喂他喝药的男人。
“我受了风寒,若不是你方才还未醒,药又放凉不得,我是不该靠你太近的,昨晚......也实在是我疏忽。”
戎泉看着李弱柳湿润的双眼,因为自己抽身而去的动作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一般泛起层层的涟漪,心下忍不住化成一片柔软的细雨。
那是缓慢打在江南杨柳岸的绵绵春雨,荡尽行人过客满身满心的尘埃,唯留下一片澄澈宁静,只系一人的心安。
“风寒?”
李弱柳闻言皱了皱眉,他记得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是高热,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你也吃药吗。”
戎泉闻言摇了摇头,李弱柳就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我得了什么病,就必须吃药吗?”
李弱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心脱口的问题,如一柄锐器在戎泉胸口毫不留情地剜了一下,刺得他喉头腥甜,又无处叫苦。
怎么能里能告诉他那些残忍的故事。戎泉懊悔自己的失言,明明在今日拂晓,看到身边沉睡着的活生生的人,确认了无数遍昨夜以为的美好梦境实则就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实,明明在几乎要冲散他所有理智的狂喜之余,他连对这一堪称神迹的现实的巨大疑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他余生只想做那么一件事,一件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到在幼时的舜园就已悄悄萌芽,却因他的名姓他的身份,总之是一切除了他之外的尘世纷乱而一直没有去做的事。
他想一辈子保护李弱柳,陪伴他,爱护他,不再让他受任何伤害,仅此而已。
这么想着,戎泉偷偷将攥紧到渗血的左手藏进袖子不叫李弱柳看见,面上哪里显得出一点痛极强忍的模样:
“阿柳没有生病,只是之前受过一次伤,要好好修养身体。因为我昨晚的过失,也要当心你不要染上寒病。”
“阿柳?是在叫我吗。”
李弱柳听得“阿柳”两字,微微有些错楞,不由欠了欠身向戎泉靠近了些。他不记得自己跟对方讲过自己的名字,毕竟在他的记忆里,除了昨晚短暂清醒的那段时间,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对方交流。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方才因为专注,李弱柳一直没有在意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大概是向前倾的动作拉扯到了那片所谓的伤处,李弱柳轻轻“嘶”了一声,身子也摇摇晃晃想往前扑,立马就被戎泉倾身扶住。
重新贴近的这一刻,李弱柳才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回忆起昨夜也是这样的温度伴着自己成眠。“你身上好烫。”李弱柳抬头看着他,眼中难掩那分焦灼,却在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此时经如此之近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男人生得真的极为好看。如流云顺风直下般流畅的双眉,深而纤长的睫毛好像曾沾染黄沙与风霜般,看不出一点柔软与屈服;但那双此刻正映着他面容的眼睛,又是那么的温柔与深情,叫人觉得他们已经相识多年,甚至执手半生。
明明是才初见不久的陌生人而已。
关切的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李弱柳半晌才发现二人竟然对视了这么久,不由感到些羞愤,脸不受控制的就红了起来。戎泉见他的疼痛好像已经过去,虽然满心都是想就一直这么抱下去的冲动,但他也真的不愿将病气过给本就体弱的李弱柳,便狠了狠心直起腰来,后退了一步。
因为风寒带来的发热,明明天气尚还夹杂着阴雨的微寒,戎泉额头与侧颊依然滑下了些许薄汗,脸上也是有些病态的潮红。鬓发被沾湿后有些凌乱的沾在面部分明的轮廓上,戎泉偏过头去轻咳了几声,又离床榻远了一些,尽力伸长手臂将药液盛满木勺,送到李弱柳唇边。
“我可以自己喝的。”
话刚出口,连李弱柳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方才是谁只是变动了一下姿势,就差点连人带被掉下床去的?
“我喂你。”
戎泉还是那么温柔好看的笑着,李弱柳一刻不张口,他便一刻保持着喂药的姿势不动,直到李弱柳先按耐不住,红着一张脸张口咬住了勺子。
“我叫戎泉,阿柳以后直接这么叫就好。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看着李弱柳低垂着头乖乖喝药,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抬起眼睛轻轻眨了眨,戎泉心中就如同升腾起一股股不断爆裂开来的沸腾的气泡,整个人都快被这梦境一般的幸福与满足融化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觉得开心也好,悲伤也好,生气也好幸福也好,只要你想,都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会一直在这里,永生永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