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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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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已经送到,你们可以走了。”
戎泉在今夜无星无月,略显阴沉的夜空下站住,面无表情地看着近些时日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服侍的滚圆脸庞,名为喜顺的奴才,对身后一批白辰嘱咐送过来的将军府里制备的行李包袱摇了摇头,表示他们只需将东西放在门边,不需要进来。
“将军大人,皇上的命令,是着奴才跟着府里送东西的人一道来代他问候一下将军大人的,大人您的副将送来的东西里有些退烧的草药,皇上自是十分担心,您这样不让奴才进去看看您,这叫奴才可如何——”
喜顺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戎泉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神给瞪得噎住了。
那甚至不是看活物的眼神,顺喜对这位将军对南亭的执着略有耳闻,不然何必放着舒适的将军府不住,把说大不大说小可小的半月禁足真放到这处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
不过这位将军也真是好运,数月前为了具罪臣的烂骨头,不惜当众和皇上叫板,现下骨头莫名其妙没了,亭子白修不说,最可怕的是愚弄了皇上。单将这么几件事列出来就不知长多少个脑袋够砍,向来对错处严惩不贷的皇上竟然只罚了半月禁足,还由着将军自己挑地方——
不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果然还是戎家十数年来护圣上有功,又倾其所有光复前朝,才能有这样不一般的待遇吧。
虽说皇上的口谕如斯,但顺喜也不愿得罪了这位满身戾气的大爷。何况这满身沙场历练来的坚实体魄,怕是根本就不需要药汤来治愈吧。于是例行公事说了几句类似“明天会请太医来看看”之类的漂亮话后,喜顺便急忙福了福身子,他一个阉人,更深露重的才不愿染了寒气,便带着一帮仆从侍卫急急告退了。
只留下戎泉一人站在原地片刻,确定再没有任何人留在附近后,才将白辰准备的不大不小的包袱提起,一步步分外坚定而庄重地走回了那间久未修缮,尽显破旧残败的宅院。
风寒的征兆已渐渐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蚕食着他的清醒,他却不愿为此做些什么。
那人远远离开,最后甚至连白骨都不愿留下。自去年那寒至肺腑的冬天之后,戎泉遇到伤痛苦楚,便会就这么放任下去,任它蔓延开来,将他剥皮拆骨。
但这可抵得过他当时所受的一分一毫?戎泉不禁苦笑,自己才是那个活该流血而死,不治身亡的罪人。
院中抬头看去,也是满天深到几乎看不出轮廓的黑云。戎泉在一片死寂中将南亭漆面已然开始剥落的大门轻轻合上,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出这间屋子和方才有什么不同。
虽然很微弱,就好像萤虫煽动翅膀在空中略过那般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这里不仅只有他一个人。
自从李弱柳死在南亭之后,除了戎泉,即使是李弱水和白辰也再未踏足过这里。因而即便是奉诏令前来思过,戎泉也在南亭门外百余步便喝退了皇帝身边的宠宦,态度强硬不容置喙。
新皇自是不愿在死过人的地方沾染血腥气,而这于戎泉来说却是正好——他不愿再有生人的气息玷污这里,即使李弱柳在此承受过他无法想象也千般不愿的折辱与痛苦,但那金碧辉煌大殿内的王座怎能供他回忆往昔,他与李弱柳之间仅剩下这里。
而现在却有另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气息,在侵吞着他所剩无几的东西。
胸膛内翻涌着身处战场才会显露无疑的杀气,头部微微的刺痛与晕眩也敲打着他的神经,戎泉是孤身一人前来,甚至还带着些伤病,但半城将军的名讳岂容他人小看。他将挂在身侧的黑色刀鞘握紧,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向着那呼吸的源头一步步接近,就像丛林中窥视着猎物的猛虎。
那呼吸的主人仿佛对他的接近无知无觉,进气出气依然清浅不知掩饰。戎泉从他虚弱却紊乱的呼吸中断定他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好像身上还带着伤一样,自己大概只需一只左手便能轻松将他制服。
墨黑色的瞳孔在黑夜中绽出冷光,戎泉抬手用刀鞘将那人藏身的屏风向左侧一推,几乎是立即便将浓重的杀气压在了刀锋与蜷缩着的那人身上。
而就在锋利的刀刃即将抵上那人隐在披散黑发下脆弱的脖颈上时,戎泉却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浑身一震,整个人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定在了原地,漆黑的眼瞳在黑暗中为了更清楚地看到面前的人而微微放大,他不敢相信的反复确认着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
灼烫的呼吸随着心跳的失速一点点变得粗重,片刻之后,戎泉颤抖着将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握着,短短几秒右手手心的汗便润湿了刀柄,他胸膛中那颗正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在寂静长夜中就像御前彰显威仪的鼓声,为不久后光芒千万的天子出场积蓄信仰与臣服。
而在他长身下俯,以极尽所能的轻柔掀开微微颤抖着的那人遮住面颊的长发时,看到那人微微闭着的双眼的那一刻,戎泉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般无法呼吸。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这是场梦吗,还是什么未知的幻境,用心险恶的陷阱?
戎泉呆愣了好几秒,直到他轻轻掀起头发的那人颤抖着睁开眼睛,用迷茫与不解的眼神看着这个在黑暗中近乎如痴如醉的,贪恋的不肯转移视线的凝视着自己的他,戎泉才感到有一阵酸楚与狂喜同时袭来,激得他只想狠狠抱住这个他本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的人。
那人是李弱柳。
活着的李弱柳。
他回来了。
感觉到手下贴着的皮肤细腻冰凉,还在止不住的颤抖,戎泉急忙将那把握在左手的刀收入鞘中,生怕自己掌心和手指上的薄茧弄疼了他,戎泉的动作轻得就像对待一团一不小心就要在掌心碎掉的雪一般,而在他心中,他是如此鲜明清晰的知道,他下一刻所要托起的这个人,有着能支撑起他余生所有喜怒哀乐的重量。
无声的夜里,那人瘦瘦的身子比曾经所搂过的更加虚弱,连喘息都像小动物垂死边缘的挣扎。戎泉听着这样的呼吸声就心里一紧,他是多么的害怕,害怕这个人再次在他怀中失去心跳与脉搏,无论他如何呼喊 都再不理会他半句。
“你.......是谁。”
戎泉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绒毛长衫裹在了对方薄薄的单衣之上,在听到对方茫然无措,带着些恐惧与害怕的问出这样一句话时,他在漆黑的房间内,自见到他那一刻起便如炬火般盈满神韵的双眼,闪过了极为强烈的动容。
戎泉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思索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对方清瘦的身子托起,径直走向面对着门口的那间才将将打理了一下的厢房,就在那张曾经沾满李弱柳滚烫鲜血的床褥上,轻轻将对方放了下来。
因长时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戎泉本打算自己收拾一番再行入睡,眼下他又为此后悔起来,为什么自己没有早早做好一切准备,将床铺铺得暖暖软软的,在早春的寒气中将炉子烧旺,或者能有一碗冒着氤氲白气的姜茶,只要能立刻温暖那具肤白血冷的身体,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戎泉其实觉得现下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大概是自己因为烧热而有些糊涂,才生出了这样的幻觉吧。人总是会在脆弱的时候回忆和想念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个人曾经那么惨烈决绝的死在自己怀里,连最后说出的话都在重复着恨他。哪怕真有往来神明怜他身世,许他重新来过,他也该是抱着难以言明的怒气与仇恨持戟而来,只想将利刃插入他的胸膛。
哪会像现在一样,这么乖巧,听话,甚至还有点怕他的样子,被抱起来的时候身子下意识的缩成一团,坐在床沿上怯怯地看着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但哪怕只是梦境,也暂时不要说破吧。戎泉将一切酸楚苦涩都隐藏了起来,看着身侧坐着的依然有些气喘的李弱柳,近乎疯狂的描摹着这副因他意识不清已有些许朦胧,认定不过是虚幻却依旧弥足珍贵的久别相逢的故人眉眼。
李弱柳也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奇怪的男人。他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尤其是自胸膛深处升起的那一股仿佛被挖空了一样的可怕的空虚在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清明意志。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醒来就会出现在这里,但眼前这个男人,满眼的温柔眷恋,还有他看不懂的隐忍与悲伤,都叫他无处洞悉无法揣测的同时,心头生出一阵惊惧与莫名的安稳。
“很快就不会觉得冷了。”
好像将什么东西忍了又忍,最后自暴自弃似的无法压抑,面前这个高大健壮的,如山一般的男人,嘴上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同时还伸出一只手来用温度烫人的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李弱柳震惊于戎泉俯下身来凑近的滚烫气息和炽热的眼神,这叫他有点害怕的失声开口:
“我不认识你。”
戎泉闻言先是一怔,但很快又笑出声来,低下头,很痛苦又好像是在享受什么难得欢愉,喃喃道“原来是那时候的你”,一边展开双臂就将他抱进了怀里。
就像纵身扑入温泉水中一般,李弱柳简直有点担心自己会就这么融化在这个陌生人的怀抱里,但这在寒冷的长夜中又是多么的温暖,温暖而熟悉,叫他拼命眨眨眼睛才能防止自己就这么沉睡下去。
胸口还在一阵阵隐隐的发疼,他的呼吸和戎泉的呼吸一样急促,却没有他那么有力,李弱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这缠满全身的虚弱而昏厥过去,而戎泉还是这么坚持的抱着他,仿佛执意要一点点瓦解掉他所有的拒绝。
意识模糊间,李弱柳终于在清醒不久后又再次昏睡了过去,而夜晚中最后的记忆,便是戎泉也深深闭上了的锋利俊美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