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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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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大人,您慢些,皇上也在前面,切莫冲撞圣驾啊大人!”
“将军大人,您这一身雨雪的,莫要染上风寒才好——”
将白马的缰绳往身边侍从的手里一塞,戎泉哪顾得眼前乌泱泱一众人的七嘴八舌,什么圣驾风寒自是也给扔到了九霄之外去。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看那处被挖开来的孤坟。
那座坟,是他在冷雨之下,抱着那人已经冰冷毫无生气的身体,多年持刀握枪的手已学不会颤抖,但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就没办法完全戒除眼泪。
那是戎泉第一次为他哭,才发现原来从牵他衣角的少年,到而今怀中渐冷,也不过聚少离多的七年。
七年足够让他成为名扬天下的铁血将军,足够让病恹恹的青年君临天下,也足够熄灭珍爱之人眼中的光华。
明明已经是最后的念想了。戎泉知道自己不配,也不敢再轻易出现在他的坟前。自尽而死之人,阎罗殿是不愿好好相待的,他不知自己白衣素缟,水米未进的七日,够不够换他奈何桥上一碗荡尽前尘的孟婆汤。
但若连那碎骨都不在了人世,戎泉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哪寻到他的踪迹。
在舜园,在王宫?还是在囚牢,又或者是自己为他在如诗如画的江南建的那盏弱柳亭?戎泉不愿再想下去,如果没有那具尸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将军,看你这架势,倒是比孤还要急上几分。”
冷冷清清的声音,在阴雨连绵的滴答声中依然掷地有声。京城三月不比江南,雨雪未收,戚戚冷冷,戎泉一路策马赶来,连一身厚实些的衣袍都为穿得,哪怕是铁打的将军,也给冻白了脸色。
而静静看着他的少年君主,一捧纯无杂色的狐尾拥着纤细的脖颈,白皙而略带点病色的脸庞隐在拢得松松的发鬓之中,温和的烟青色大衣消减了些帝王威仪,而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其中寒凉却叫人莫敢直视。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他是至高无上的江山之主,尔等不过命贱的蝼蚁,如何能与之比肩?
“臣......拜见陛下。”
即使心中仿佛有烈火炙烤,面前立着的是执掌天下,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他纵有无限的仓惶与焦灼,也只能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御前失仪,信口雌黄,欺尊惘上,戎卿你好大的胆子。即使众所周知,你深得孤宠爱,孤就事论事,也照责不误。”李弱水极为凉薄的眼神扫过阶前以戎泉为首,顾及仪态又尽显卑微的跪着的众臣,除了刚刚被他责备过的戎卿,竟没有一个能在白日青天下抬起头来。
一群唯唯诺诺的废物。
戎泉僵硬的重复着面对皇帝的责惩应回应的那些千篇一律的忏悔,内心却没有丝毫的惧怕,怯懦或是畏缩。他所在的位置,一人之下众臣之上,高处不胜寒,一朝于人声鼎沸处夹道欢贺,明日便有可能沦为万人唾骂的乱臣贼子。但戎泉对此却从不惧怕,哪怕他面对的是他深深领教过其无心无情的李弱水,也并未因此退过分毫。
这纵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身为李家家臣,满门忠烈的戎家长子,此生应做的唯一的事情。
唯一正确,却也深深懊悔的事情。
感受着膝下湿漉漉的冰冷石阶,那是浸透骨骼的寒冷与痛苦。但这都完全无法与戎泉此刻心中的苦楚相较——
他不见了。
他留在人间唯一的证明,他唯一还能拿来欺骗自己,以聊度孤身的漫漫长夜的慰藉,就这么消失了。
他会去哪里?
我要把他找回来。
“戎卿,孤知道你现在同孤一样满腹疑问,急于找到爱弟的遗骨。”
李弱水只有在生气或是想要嘲讽戎泉的时候,才会故意改称戎泉为“戎卿”。他这话听来不无诚恳,却着实是在酸他这副快马加鞭从南到北,一身早春雨雪风霜的狼狈。
戎泉对此心知肚明。他哪里会对李弱柳的事情有什么嫌恶之外的眼色,一声“爱弟”在众人面前叫出来,他怕是要回寝殿用药茶漱上十几遍口,才能压住口唇中泛上来的恶心。
他自小便恨极了李弱柳,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母亲一生难以抹去的耻辱。
但即使明知皇帝对李弱柳的恨,戎泉也依然在那人埋骨后的七日,在连绵不断的阴风冷雨中直挺挺地跪在御殿阶前,直视皇帝拼命掩饰锅却仍尽显无疑的恨极怒极,俯身连拜,求一个让他回故乡长眠的资格。
他想为李弱柳修一座亭子,葬他的亭子,也是自己用来想他一生的亭子。
在自己长跪三日换来的李弱水明显含着怒气与不屑的诏书,由哑着嗓子的宦官在朝堂上宣读,为的不是安逝者之魂,而是体现新皇的不计前嫌,宽宏大量时 ,戎泉多日来从未见笑颜的面庞,却突然微微牵起了嘴角。
生前欠你的一切,在你去后才做偿还,想必你在奈何桥上还要笑我嘲我,讽我是何居心,净做些于谁皆是的无用功。但我既已没法将你温热的身体,在三九寒天或是盛夏之荫抱进怀里,那便叫我在江南可供回忆的如诗如画的景中,守着那座亭子与回忆终老。
而世事难料,也可能是上苍对自己过去自以为是的惩罚,彻底将李弱柳从他身边带走后,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戎卿,孤本不欲治你的罪。但孤特准你南下江南,照你的请求耗时月余精心修出来那么一座亭子,现在看来怕不是耍孤的笑话——”
戎泉有些愣怔地看着李弱水身后那处在他远去江南故土之前,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仿佛已成为他余生唯一归宿的土地此刻只余被粗暴挖掘后留下的凌乱散布的土丘——那里再没有他的所爱,他的珍宝。
“孤自会调查爱弟遗骨的去向,而戎卿你,便禁足半月,好好思过吧。”
“您有头绪吗,会有谁动李弱柳的尸骨”
白辰将一盏早春新供上来的茶叶照戎泉的偏好过了第二遍端上来,喝了月余陈茶的将军府上迎来了春季第一批新叶,单是闻着香气就足以让人心生熨帖。
被禁足一事还未来得及传遍整个府上,除了愁眉不展的将军,府中四下皆在暗暗商讨着迎接春来。主子从江南带回一身桃花香气,叫才迎得家主归来的府邸一时间都忘记了去年岁寒之时,将军是如何如一具行书走肉般心灰意冷。
“我本以为是李弱水。”
作为最受自己信赖的副将,戎泉从来都拿白辰当可以尽诉衷肠的挚友,在他面前便不屑于说那些形式上的话。而直呼新帝其名这样合该问斩的事情,于戎泉来讲也不过寻常。
他叫李弱水“陛下”叫了半年,而尚在去年的此时,他还会拉着自己的袖口,在自己叫他“弱水”的时候淡淡一笑。
“但依李弱水的性格,若是他要做这件事,定是一开始便拿准了主意,大可不必费这番功夫来愚弄我。”
戎泉轻轻抿了一口白辰端上来的茶,却丝毫品不出来上等茶叶最引人回味的香韵。
“我也实在想不明白,会是谁,把他带去了哪里。”
白辰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即使是在如此落寞的时候,他的脊背也是从沙场磨练出的那般如刀似戟的笔挺。自他追随他那日起,他便明白这个男人绝对不会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人示弱,绝对不会背叛戎家百年来的忠诚。
而这样的认知只在一个时候出了例外。白辰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自家将军一身白色的沾染了泥水、雨渍与腥红的鲜血的寝衣,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左胸被利刃捅出一个血窟窿的男人,双目失神,漫无目的又近乎走火入魔的在宫中的雨幕中奔走,并在自己百般劝阻无果后吼出那句“这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自己,任由两行泪水滑下青黑的眼眶。
李弱柳。这个男人的死,让白辰第一次见到了举国上下赫赫有名的半城将军歇斯底里的脆弱模样。作为中心追随的副将,他帮着将军在宫外寻了一处静地,让这位朝中罪臣入土为安;在戎泉为修江南弱柳亭长跪不起的几日,他也在将军府外的长道上对着炎日长天立誓,将军的决意,便是将军府上下所有人的决意,他白辰必当听命,万死不辞。
虽然对于李弱柳尸骨的消失,白辰没有任何头绪,但他明白眼下寻找固然重要,如何安抚将军,叫他至少能在万般思绪涌上心头的深夜堪堪入眠才是最要紧的。
只看那永远笔挺的脊梁与肩膀,年轻少情的皇帝怎么看得出来,王朝的将军在一路由南向北的快马加鞭中,已经慢慢有了烧热的征兆。而年轻的副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将军皱紧的眉头,发冷的四肢,落寞而悔恨的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铁血将军深藏在心的脆弱。
“将军,去一趟南亭吧。”
那里是曾经关押这李弱柳的囚房,是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地方。
“禁足的诏书,应当还在草拟,没有那么快颁到将军府。我会去请求皇上将地点改在南亭。”
白辰和戎泉从来都没有畏惧过帝王,并非是什么功高盖主,张扬跋扈之类的理由。忠诚是印刻在骨血里,而不是张扬在唇舌间,李弱水也明白这一点,故而将军府在他眼中,既是肉中刺,也是安乐乡。
“至少在那里,您能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那是除了江南舜园,他唯一抱过他的地方;那是除了午夜梦回,他唯一吻过他的地方。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回忆不去想,就好像李弱柳还浑身软软的躺在他的怀里,在他双臂环绕间被搂得暖烘烘的,除了看着他笑外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永远都不会走。
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