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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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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舜园被那场连天的大火烧得仅剩随风而去的劫灰后,李弱水便很少再想起自己在那间破败的小院内,和李弱柳一起生活过的时光。
“陛下,行进的速度可会过快?您的身体是否受得了?不如稍微——”
“孤说过了,用最快的速度到江南。”
“是,是......”
看着轿帘被讪讪的放下,李弱水兴致缺缺地看着面前精致的木头小案上摆好的点心与各式书籍奏章,一点想要去触碰的心思都没有。
窗外是上好的阳光,在都城被框得四四方方的天上,他看不到这样明媚的好风光。但此刻的李弱水完全无心赏受夏日的好景。与故地越接近,他便越无法自制的回想起那合该被深深掩埋在心,再也不被任何人提起说道的曾经。
哪怕是在纷纷冷雨中,戎泉阴沉着面容,指着那方他自己不知如何修砌起的,矮小而寒酸的坟墓,告诉他这就是他弟弟李弱柳的坟,他也只是震惊之余,想起了他们多年前分别的那一刻。
那个时候,没有下雨,火却在烧。
“突然之间,这是要去哪里?”
李弱水闻声停住了手下收拾包袱的动作——他很少自己动手做这些事情,因为没有母亲,还有疼他待他如亲子的侍卫,再不然还有戎泉可以代劳,以他的身份,是不需要亲自辛苦的。
李弱水一瞬间觉得有种微妙而得意的心情涌遍全身:作为自己最忠心的家仆,作为一直体贴照顾自己的哥哥,从来都是戎泉告诉他他需要做些什么,而至于他反过来发问,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父亲没有跟你说吗,我们要离开舜园,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李弱水是故意将话说得傲慢而讳莫如深的。看看,这场景多稀奇,我知道这件事背后的所有秘密,而戎泉,这个一直以来都比他成熟稳重,永远高他一头的人,现在却需要从他口中才能知道一切真相,而且还要看他的心情决定愿不愿意和盘托出。
戎泉看着他那种小动物得到猎物后龇牙咧嘴的炫耀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他早知道李弱水的性格,无怪乎他会在自己面前这般张牙舞爪。
“父亲跟我说了,也叫我尽快准备。但他没有告诉我原因,没有人告诉我——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戎泉不知为什么,以往需要做什么的时候,即使父亲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时没有与他明确事情始末,他也不会生出与现在一样的不安来: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兴许是这次的行动未免太快而突然,只字未提可能导致的结局与后果,就像只知道会有一场烈火燎原,却不知是为了将什么烧成灰烬,而每个人是否都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那不就好了,你照你父亲说的做,有什么好问的。”
李弱水见戎泉不是一无所知,而且现在还对他摆出副质问的态度来,不禁就有些烦躁起来。他将手下一条摸起来很粗糙的布衣向地上扔了去,嫌恶地看了它一眼,继续收拾起自己的其他衣服来。
戎泉低下头看着那件除了有些破旧之外,一切都没什么差池的布衣,沉默片刻,蹲下身子将他捡了起来,在手中将那身衣料细细摩挲。
他想起了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睡在柴房里,只有干草可以蔽体保暖的少年。
在这座园子中,他人视作草芥,认为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东西,于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珍宝。
天又要寒起来了。戎泉想到这里,内心生出一股强烈的怜惜与不舍。他也觉得不对劲,自己实在太在乎那个叫李弱柳的人了,无论身在何处,看到什么,是待在父亲身边,还是陪着自己一生的主人李弱水,任何细节都能叫他回忆记挂起他,而且一旦那张纯净的面庞出现在脑海,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在乎一个人不是什么错事坏事,但叫戎泉沮丧失落的是,他在乎的那个人,是人们口中全天下最不值得被在乎的人。
他是前朝皇后因王朝陷落落难时与侍卫的私生子,是皇家的耻辱,身上分明也流着一半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却因为平平无奇的人父而变成了为所有人践踏与不齿的杂种。
世事就应该是这样吗,他出生在戎家,百年将门,世代忠烈,忠于皇族李家是无可厚非,理所当然的承诺。但就因为这样,他就不能拥有自己的感情与理解,除了李弱水,他就不能选择待在那个人身边吗。
看着戎泉手握着那件自己弃若敝履的衣裳发呆,李弱水对自己没法儿理解的事抱有生来的厌恶,尤其不愿自己的东西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脱出他的控制:
“你在干什么?拿着那脏东西干什么?”
“没什么。”
戎泉眼中的光芒,在从衣服移到自己脸上时便消失不见了。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永远没有特别的波澜,只是长兄看待幼帝般的纵容和忍耐,或许还要再平淡一些。
而就在戎泉说着“没什么”的那天晚上,李弱水亲眼目睹了那场月下的承诺,戎泉满眼映着温柔如水的月光,对抱在怀里的李弱柳承诺着,会给他带一件温暖的大衣,好叫他足以度过寒冷的秋冬。
本来没有想这么做的。
那时候李弱水才知道,嫉妒与愤怒燃烧的火焰,原来是冰冷的。
如果最后没有一个李家的后裔被重新带回王庭,做一个将脑袋悬在刀尖上的傀儡皇帝,哪怕叛党权势再大,怕一时也难以服众,乱象尽生。
而谁不知道被抓回去便只有死路一条?待叛臣稳定民心,那个可怜无助的傀儡小皇帝,不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不想死,李弱水无数次在自己心中念着,他不想死,也绝对不会死。
如果没有一个孩子作为替代品回到那深渊地狱,他们将永远受到恐怖的追捕,永远东躲西藏。
所以啊,你存在的唯一价值,不就是张了张和我那么肖像的脸吗?
“李弱水——她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李弱柳还在里面,为什么要那么快点火!”
戎泉的手,像一副铁箍一般紧紧钳住李弱水的手臂,叫他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但彼时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耳边从远处一点点逼近的兵戈刀戟之声,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觉得无与伦比的解脱与快乐——他甚至笑了出来。
而就在戎泉松开他欲冲进火海的一瞬间,那双先前还带着扭曲笑意的湿润的眼睛,立时如决堤般爆发出嚎啕大哭。
“不要走,戎泉哥哥,你走了我会死掉的——你冲进去,我也冲进去,你不会让我死的,不会留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你当然不会让我死的。
因为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仆人我的狗,戎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陛下,依照这个速度——大概不出十日便能到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