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34、第 34 章

　　戎泉对夜里的动静十足的敏感，只要稍微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能迅速从混沌的睡眠状态中脱身出来。
　　尤其是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睡着的是自己倾心思慕之人的时候，便更不用提那份小心与谨慎了。
　　清明的神思，在眼前一片尚未睁眼的黑暗间游荡，他听得很仔细，那人执着烛火，动作尽量轻地推开那扇檀木的雕花房门，可能只穿着一层薄薄的棉袜，因为踩在地上的声音就如同绿松四足点地般那么轻悄。
　　当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前，微弱的烛光已经在双门的缝隙间清晰可见时，戎泉翻身下床，也未披上一件外衣，手上却拿了条毯子，长腿迈开几步，在试探的叩门声响起之前就向来人敞开了大门。
　　李弱柳还未见到人，手上的烛台便叫人拿了去，身上也瞬时多了一件带着温暖绒羽的毛毯。
　　为什么这么晚会出现在这里，这显然不是戎泉此刻最关注的问题。轻轻拉住那垂下来的，温度逐渐消失在寒夜中的手，戎泉的面庞再烛火跳动下是一片令人心悦的暖色。
　　而这往日令李弱柳十足心动的温暖，此刻却像过分灼热的火焰，刺得他一对上便将头低了下来，还闹别扭似的转向了一边。
　　戎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上最柔软，最经不得考验的那一块自然是猝不及防的疼了一下。但这样的疏远早在白日自己回来时便显出了端倪，如他这般聪明的人，单是在淋了一身突然的初夏雷雨后，那人眼中的纵有焦急，却非要掩饰来看，他便知道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变故悄悄发生了。
　　早先晚饭时，他夹了一筷他最喜欢的春笋给他，看着在白玉珍珠般浓稠晶亮的粥水上那一点小舟般的绿色，不知是否真是舍不得，小舟最后停泊在无水浅滩，一切深情与寄托，也都无从靠岸了。
　　而此刻，夜深人静，但就他还愿来见他，即使二人之间隔了一道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筑起的城墙，疼痛之余，他也还是发自内心的快活。
　　见李弱柳没有甩开他的手，戎泉便当他还默认这样的接触，高出一头的身子，大出一圈的手掌，就这么松松的，却很是执着地拉着他，将他带到夜已至此，仍无法带给他安眠的床帐。
　　“我想睡觉。”
　　竟是李弱柳先开口。戎泉小小的惊讶之余，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疑惑：本就是他先找上了门来，兴师问罪还是其他怎样的摊牌都是其次，理应是他占去先机的。
　　在纷繁复杂的情之一事上，连天上的神仙，写命的判官都会对着那一团乱麻的红线捋须叹息，更何况他们区区被写进生死簿上的凡人，更是要为此劳神费力。再说，哪有什么你对我错，千种冥顽，都是尝到苦头也不信邪，不惜命，总想着一颗心不能就这么被生生剜去，偏偏要去讨个头破血流，伤痕累累的公道。
　　“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这话要是落到心怀不轨的人耳中，活脱脱便是花街柳巷生意开张前那套欲盖弥彰的说辞。戎泉正欲问个究竟，李弱柳却显然没打算给他仔细权衡的机会。
　　只见他手腕一转，便挣开了戎泉拉着他的手，毛毯从肩上掉到了地面，还未来得及沾上他淡淡的体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寝衣，腰间松松垮垮任带子系着，为图方便，只消单手三两下便能解个干净。
　　当那一片能隐约看清两侧肋骨的，白皙消瘦的胸膛出现在戎泉眼前时，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什么有关风花雪月的绮思欲念，而是心疼，彻头彻尾，一下便深到骨子里的疼。
　　那道他此生不愿直面的伤疤，就像那段生不如死，一心只由最后送他一程的执念支撑着的，不人不鬼苟活着的岁月，也再次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的便想往后退，但心意已决的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副轻轻瘦瘦的身子，在微弱的烛光下就像萤火般在一点点化掉，为了保持自我，它要扑向热烈燃烧着的火——李弱柳整个人向前倒去，不偏不倚砸在戎泉的胸膛，侧颊寻到的栖地，正好是最滚烫的心口的地方。
　　那是他的命，正正压住了他的命。
　　“阿戎，你会做梦吗。”
　　仿佛是呢喃给自己听的一般，李弱柳在将戎泉僵住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裸露在外的脊背上搭的时候，仅用气声在讲话，却相信挨得如此近的那人一定能听清。
　　“不，我从来没有梦。”
　　顺着李弱柳撒娇一般的动作，戎泉不知前路是生或死，但眼下这个人，他绝不能做会叫他失望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可是你应该有的啊......为什么我梦到了你，你却不会梦到我呢？”
　　李弱柳对这样的回答，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失望。在方才的大梦中转醒，自同白辰那夜对白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后，他便一直处在焦灼不安的状态中，心中仿佛有什么丞待苏醒，却还没有直指其中关窍。
　　鞘，将军，青青......死了，全都死了，只剩下自己，只剩下青青......
　　必须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想不想为他报仇？拿着这把刀，我可以帮你。”
　　那赫然是把同戎泉清明时，作能力斩纷乱之物，郑重交到他手上的那把短刀。
　　“阿柳？”
　　感觉到自己抱在怀里的人，赤裸的肌肤在光影交错的夜里剧烈的颤抖，戎泉有些慌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最珍视最爱惜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先，他也问过白辰，但白辰只对他摇摇头，出乎意料的默然不语。只道有些事情，需要李弱柳自己想清楚了，才会同旁人提起。
　　而令人感到颇为违和的奇妙，白辰竟在今日他回来时，问过他和李弱柳今夜所问同样的问题。
　　这很重要吗，我不曾有梦，不曾游离另一个人间于黑夜？
　　“别哭，你别难受......我确实没有做梦，但是如何呢，为什么你这么难过，为什么——全都告诉我好不好，发生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都告诉我......”
　　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戎泉的下巴刚抵住李弱柳的发顶，便眼睁睁看着那人的面孔，随着踮起的脚尖与自己躬起的脊背向自己袭来——
　　这是第一次，李弱柳主动给他的亲吻。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将军.....”
　　一片燎原的火势中，戎泉隐约听到这样的呓语。
　　“你不要走.......我会恨你，恨死你。”
　　“只要能杀了他.......我会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