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31、第 31 章

　　“你傻愣在这里干什么，咱们去桥那头走走吧！”
　　“将军叫我们不要离开这里。你也别跑远了。”
　　“没意思！将军说的话你都要听吗，那他叫你拿刀砍自己，你会不会砍？”
　　少年言出便觉得自己这样做假设有点可怕，但看着眼前人坚毅而没有波澜的眼睛，他立时便知道，只要是将军大人说的，哪怕是要他立刻拔刀自尽，他都不会多说二话。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可千万别跟他提这回事。”
　　少年只是一时嘴快，将军与自己再了解不过。他拥有这世上最澄澈干净的心灵与眼睛，哪怕是这样只是自己想想，成不了事实的假话，都能叫他心软。
　　“不过，我觉得他永远都不会叫你去做那样伤害自己的事情的。”
　　这个时候的少年，满眼满心都只有面前江南的一片大好湖山，江河美景，哪里见识过真正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那是现在的他无法想象出来的人间炼狱。
　　“要是有一天他真这么做了，你放心便是，我帮你收拾他，肯定叫他把那些混账话收回去。”
　　在自己面前挽起春日轻薄的衣衫，少年白皙得犹如春雪，还透着些许羸弱的臂膀便露出在了自己面前，就像清澈江水中的两朵细浪，打在天光与软沙上，带着春来桃花细雪的香气。

　　极少在没有惊悸与不安的梦中醒来，白辰睁开眼睛，看着几道被窗栏切割的月光洒在漆黑的屋顶上，只觉无比清明与精神，丝毫没有方才睡着了的困意。
　　他又做了那个纠缠他足有十数年的梦境。
　　在榻上翻转几下，白辰发现自己已全然无心睡眠，便从床上坐起穿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向着府邸后面一片池林走去。
　　虽然在江南府中居住的次数少得可怜，但白辰的记性相当好，一般只要走过一次的路，便再不会走错。大概时辰还早，整座宅邸寂静无声，连虫儿都不怎么叫，一点风吹草动在这片天地中都好像锣鼓齐鸣，更显出此地的寂静。
　　戎泉最终还是没能在各处官员的殷勤宴席，推杯换盏中赶回来，今夜宅邸便没有侍奉他真正的主人。
　　但白辰知道，今天他一定一早便会披着朝霞，像已经经历了十年八载的离别一般来见他最最重视的人，然后用他因为着急赶路，背面浸着晨露寒霜，内里却滚烫温暖的手，拉着那人晨起微微发凉的胳膊，温声软语地问他，新到府中睡得可还安稳？昨天可有出去，有没有碰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有趣的事情.......
　　越逼着自己想下去，白辰就越感到脑袋如同被重击过一般，一顿一顿的发疼。
　　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就好了；如果自己更小心一点就好了；如果......自己一直拉着他的手就好了。
　　平日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副将，终于在一团心乱如麻中，颓丧的显出了弱势与疲态。高大的身躯微微弓起，白辰未曾束发，紧紧闭上双眼，任身后袭来一阵夜晚的凉风，带动草叶飞花，吹起一身单薄白衣。他单手抬起，捂着额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再睁眼，风吹草低，他有些意料之外地见到了本不该在这深夜出现在外面的人。
　　“李弱柳。”
　　用了片刻找回自己的呼吸，白辰不知为何，此刻竟有些害怕叫出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多希望那个安安静静，抱着双膝坐在水边的人，不要转头，不要应声，不要用那双眼睛看向他，
　　但一切都事与愿违。
　　那人的面容，在乳白色的月光下是那么清楚的印入白辰的眼睛。他穿着一身一看便不是自己的衣服，过分的夸大与温暖，与他身子的单薄形成近乎刺目的对比。
　　而令白辰看不透的，是他此刻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在自己几乎要被弄丢了他的负罪感与恐惧折磨得失去理智的时候，带着一身仿佛在密林中翻滚过的草屑与污迹，以及面上从未曾在过去的日子里见过的沉重与复杂自己出现在宅邸大门时，他的那双眼睛，还活像一滩阴沉沉的死水。
　　但又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无人的月下，你竟要躲着所有人的关心与追问偷偷流眼泪？
　　“我没事，有人把我错认成别人，没来得及问一声就把我拉走了。”
　　“他没对我怎么样，跑了一阵，他发现不对，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把我放走了。”
　　“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才弄脏的，对不起......”
　　在面对在这一个多时辰以来几欲崩溃的白辰一连串的问题时，李弱柳都是一副很疲劳的模样，甚至可以说强打精神在回答着。但唯独到了白辰说要去通知戎泉这件事时，他的反应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一下子炸了起来。
　　“不用！不要去告诉他！又没有发生什么！”
　　那之后，二人相对着沉默不言，一个是被如此激烈的反应震住，一个则根本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白辰所做的，不过是在安排好府内众人严守大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后，一个人又走回之前买糕团的地方，赤城黄绿所有颜色都买了个遍，拿回去丢给厨房，叫厨子晚上加菜。
　　总的来说，就是一场虚惊。白辰还没来得及采取什么行动，李弱柳自己就乖乖回来了，除了弄脏了衣服，没有任何损伤。但不对劲的就在他回来后的表现：直到用晚饭的时候，他都像个丢了魂儿的木偶一样，只一筷筷木然而机械的夹着离自己最近的菜肴，不论白辰有心去问什么，要么只是简单“嗯啊”几句，要么便一言不发。
　　白辰无法从他口中知道他失踪那短短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任何事，李弱柳很干脆的闭口不言，一点都没有透露。而肯定有什么事情，在他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发生了，白辰几乎可以肯定这点。
　　如果明日戎泉回来，迎接他的却是这样与告别时截然不同的李弱柳，那该怎么办？白辰倒不是担心自己要因此受到戎泉的责罚。错既是自己疏忽犯下的，领罚再自然不过。但他不愿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进而不可挽回，他不想再看到李弱柳眼中再出现那样的目光——
　　那会让他想起曾经与他们兵戎相见的，腹背受敌孤注一掷，被全天下背叛的可悲帝王。
　　静静地看着李弱柳在发现来人是他后，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带点窘迫的急忙擦着眼泪，白辰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宽慰：他在他这样的反应中，找到了熟悉的影子。
　　肯定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但好在现在他还是他。
　　一定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李弱柳，你睡不着。”
　　白辰闭了闭眼凝神，再睁开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正好我也睡不着——来聊聊吧，我想给你讲一个有点奇怪的梦。”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都觉得无聊的过渡章 可看可不看吧我感觉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