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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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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弱柳眼睁睁看着白辰的身影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被人群淹没,而自己的唇鼻都被一只冰冷的铁掌紧紧捂住,别说发出声音来,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唔,唔唔——”只能从小得可怜的空隙中寻找一丝呼救的可能,自有记忆以来,李弱柳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骇人的场面,只能眼看着自己被身后自己看不见的那人以极快的速度从人潮中拖入人声渐无的密林,眼泪在能够思考之前就本能的向外淌了出来。
李弱柳其实根本跟不上胁迫他的那人移动的速度,以至于那人几乎是一手捂着他不叫他发出声音,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奔跑。就在李弱柳感觉快要被镣铐般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勒得呕吐出来,仅存的气息也几乎耗尽之时,身边方看似只剩草木,全无人烟,那两只手终于将他送了开来。
趴在地上惊天动地的咳了半刻,李弱柳大口大口的汲取着空气,两只眼睛都被滚烫的泪水与汗水糊住,一时间连睁都睁不开。而那人似乎也不急在一时半刻,李弱柳能感觉到他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条狼狈的爬虫一般在地上苟延残喘。
“咳——咳咳,你是谁?你想什么?”
李弱柳一手抚着自己嘶哑的喉咙,一手支撑着自己在地上稳住,不至于四肢酸软到整个人向一旁倒去。他此刻方看清了将自己如此粗暴掳走的那人的面容:出乎他意料的,那人行事暴虐,却长着一副精致好看,英气十足的面容。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强行掳走,倒还坦坦荡荡的丝毫不在面上做什么掩饰,黑色的长发全无梳妆,却如瀑布丝绸般柔顺散在身后。若不是那双颜色暗到浑浊的眼睛如此死气沉沉,带着邪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其实也能带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
“看来阎罗叫你重活一回,真还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男人语出便带着十足的讽意,刺得李弱柳身子晃了一晃,差点就没有稳住。
“你认识我?”
“岂止认识。”
看着男人对他如此熟稔的态度,李弱柳不由惊讶于自己过去竟然同这样的人有不浅的交集。在知道对方可能知道自己所有的过去后,李弱柳心头的恐惧立时便减退了许多:倒不是说他完全排除了自己可能从故人处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只是对于自己的了解太过贫瘠,即使是在可能遭遇不测与危险的情况下,李弱柳对遗失记忆的渴望亦能盖过内心的害怕。
男人冰冷的目光,仿佛一条毒蛇般对上李弱柳热切的眼神。他现在当真是一张白纸,和自己曾经接触过的那个从绝望深渊用尽全身气力爬上来,一心仅余仇恨与一线可笑的希望的人完全不同。
“我叫蒙歧。”
男人凝视着满眼疑惑的李弱柳,半晌微微笑了出来,竟正儿八经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见李弱柳对此全无印象,只一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的样子,蒙歧忽的便将身上那身粗布衣衫掀了起来,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将一柄半人高的锋利长刀抽了出来,一手握着那刀,几乎是飞身向前,两腿一曲一跪,刀尖杵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他立时便凑到了李弱柳的面前,黑沉沉的毫无生机的眼睛离他被惊到后微微颤动着的眸子,只有呼吸相融这般的距离。
“我们大概是三年前认识的。”
凉如泉水的声音,此刻像一条蜿蜒的溪流,带着渗人的温度,在李弱柳的耳边与心头绕过。他在蒙歧那冰霜般的气息中几乎也停止了呼吸,整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蒙歧即将说出口的真相:
“那时候,不光是江南,就是五洲,天下,没有一处不是你的——你可知道当今皇帝是谁?”
看到李弱柳摇头,蒙歧不由大笑起来,那笑声活像患了肺病的老翁,颇有些歇斯底里,气数将近的意味。
“戎泉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他连这个也没叫你知道!”
“我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一听到“戎泉”这个名字,李弱柳立时便紧张了起来:他更确定这个叫蒙歧的奇怪的男人是知道他那被掩藏的过去的。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也许会牵涉到戎泉,也许会是他很不愿面对的现实,他就感到一股发自肺腑的恐惧袭遍了全身。
蒙歧还在不停的笑,笑得整个身子都在剧烈的抖动。李弱柳同样颤抖着,却全然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终于,他被蒙歧异常的表现吓得四肢发软发凉,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蒙歧的胸前的衣衫,用他从未用过的语气近乎惊叫道:
“你快说!谁?他是谁!我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
也许李弱柳自己在极度的惊惧中,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异常,但在蒙歧的眼中,这一切变化都是如此的清晰明了:他已经不再是一张什么都没有书写与沾染的白纸了。有什么正在他的提醒与暗示下,在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带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与颜色,一点点漫染上边缘。
你看不到的吧,你现在的眼睛,和刚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被阎罗洗掉的记忆,并不会从此便从这世上消失。它只是暂时被藏了起来,当有个人用特定的话语或是动作,轻轻掀起那虚掩着的一角,或是在看似虚妄的梦里一点点擦去掩饰的迷雾与浮尘,那么一切都会重新展现在你的眼前。
我能看到你以前的影子,正跪在你的眼中,向我大声叫喊:
“蒙歧,救救我,救救我!”
“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轻而易举的将那暴起青筋的,瘦弱不堪的手臂从自己的衣服上摘下来,蒙歧停住了他那令人肝胆生寒的大笑,唇角却依然挂着让人琢磨不清他心思的弧度。
“看到了吗,我的手。”
蒙歧在获得自由后,并没有松开李弱柳的手,而是叫他低头看看。李弱柳皱着眉头,心中是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焦躁与愤怒,目光下移,却惊讶的发现蒙歧拉着他的那只手,竟从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蔓延开来一道道血色。
“这是惩罚。我一直在被追杀,只要一日在逃,便一日无法摆脱这种痛苦,连存在都不能时时保持。”
虽然蒙歧嘴上说自己正在忍受着疼痛,但李弱柳在他的脸上只看得到轻松与快意,丝毫不见忍耐与苦楚。
“若不是你今日在人群中摘下面纱,我怕是也没那么快找到你。白辰那家伙,还是一样傻得可怜。”
蒙歧一脸挪慾地看着李弱柳,在感觉自己慢慢激起了那人心中潜藏的波澜后,极力克制着全身袭来的撕裂般的灼烧与疼痛带来的颤抖。他明白自己片刻后便要化为一阵黑烟,只有去吸□□魂血气,才能继续逗留在这人间。
“我的时间不多,只告诉你几句要紧的,若回去后你还有疑问,便于夜晚无人处执着这个唤我姓名。”
从自己那柄仿佛凭空而来的长刀上,取下一条沉甸甸的墨色的璎珞,蒙歧暗暗吞下了一口浊血,犹自笑道:
“当今圣上,乃是与你同出一母的胞弟,其名李弱水。”
“我则曾是你手下最忠心的将领,堪比现今李弱水手下的戎泉。”
“李弱柳,实不相瞒,你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信,你大可以问问戎泉你左胸上那块疤到底如何来的——”
“而逼你凄凉致死的,正是李弱水和戎泉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