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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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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自己站在一片白净到刺目的雪原之中,李弱水将垂在身侧的两手抬了起来,注视着一片雪花从空中散落到他的掌心,并在自己双手的温度中融化成一滩暖和干净的液体。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也知道这并非只是一场梦那么简单。
梦中的一切是虚幻的,但同时也是前尘的捕风捉影。不知是从哪听来的传说,李弱水起初对此浑不在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前尘往事比起今朝又算得上什么,就算回忆起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魂魄的人曾经感天动地,浓墨重彩的故事,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自己身上一身和这片无边雪原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衣,李弱水自觉穿得单薄,但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闭目凝神,他在这场大雪中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详,这令他感到万分惊讶,因为他素来最是怕冷,冬天与雪,是很受他排斥与厌恶的。
不知这场如此神志如此清明的梦境,是要将他带向何方。在梦里,李弱水自然不必随时端着帝王的架子与仪态,如果在深夜入睡之后都不得丝毫懈怠,也未免太苦了些。
双手将身上长得有些累赘,绣工精致繁复的白衣微微提起,李弱水迎着北面吹来的夹着雪粒的寒风,慢慢在深到脚踝的积雪中行走,试图找到一些茫茫白色之外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不过片刻,也可能已是经年累月,梦里的时间总是这么带有欺骗性的流逝着。按照李弱水向来直截了当的性格,理应觉得烦躁而不耐,但此刻大雪与烈风好像带上了奇异的安抚的力量,叫他内心出奇的一波不起,甚至还隐藏着些许不知是向往着什么的希冀。
就快到了。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告诉他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能找到答案了。
终于,李弱水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处与白净的大地不相匹配的颜色:那是突兀的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墨色,三根粗犷的高柱直指天际,凶神恶煞的邪物浮雕睁着铜铃般巨大的眼睛,镶嵌在眼眶的浑浊的玉石仿佛无底深渊,来人的一举一动都投映在它们摄人心魄的凝视之中。
在天寒地冻中随风与雪铮铮响动着的锁链,如同毒蛛结成的捕食猎物的暗网,在世上极寒的冰域中束缚着世上最不该被饶恕的罪人。
那是处刑的天柱。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呼啸的风声里,李弱水心中却如此笃定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目光一点点下移,李弱水惊讶但也不意外地看到,九九八十一条寒冷彻骨的天罚,缠绕在三根自天宇贯下的刑柱,只为束缚住一个赤着上身,跪在落雪邢台上满身伤痕的男人。
那是谁?他犯了怎样的弥天大罪,才要受到这样残酷的刑罚?
李弱水正想开口问出自己心底的疑问,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开口。喉头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他连嘴巴都无法随心张开,但双脚却不听使唤的径直向刑柱走去。
走了几步后,李弱水便放弃了夺回身体的尝试。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明明是自己亲眼所看所感,但这一切却是已然发生,自己完全无法改变与触碰的记忆。
自己——不,或者说是拥有这段记忆的那个人,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那个垂着脑袋,仿佛已经昏迷了的男人,脚下的步伐从容而坚定,但双手却微微有些颤抖:那肯定不是因为寒冷,李弱水知道他对风雪的无畏。那是因为恐惧,焦灼?总之是为了面前的人吧,李弱水心想。
男人终于走到了束缚着受刑者的天柱前,并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认真得就好像想要把他的每一条轮廓都描摹下来,刻印在心中。
“看够了吗。”
寂静的旷野中,终于有了不同于风声的声音。但这个人的声音却叫李弱水大吃一惊,随之便是出自本能的彻骨的寒意传遍全身:
蒙歧——这个被绑在柱子上受刑的男人,是蒙歧,绝对不会错。
如果李弱水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一定想都不想便会转身逃跑。但怎奈他现在只是个能看到画面,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状态。想到这里,他也很快镇定了下来。
不要慌,这只是个梦,他伤害不到你,不要怕,不要怕......
还未从确认那人是蒙歧的心悸与对这个梦境的疑惑中缓过神来,自己所附身的男人便开口说话了。
“我就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男人的声音,透着无可挑剔的冷静自持,平静端庄。若不是李弱水之前注意到男人双手的颤抖,怕是会觉得这人的内心对面前的一切真的全无波澜。
听到男人的话,先前一直垂着脑袋,也无动作的蒙歧,突然便如受了刺激一般,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一双黑到让人发颤的眸子,含着滔天的怒火,仿佛一头从阴狱冥府爬出来的凶兽,咬牙切齿地望向居高临下正看着自己的男人。
“你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去人间。”
“人间?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的吗,为了大道,为了成仙。”
男人的声音依旧沉如静潭,波澜不惊,好像这一切都顺理成章,无可指摘。但蒙歧明显不接受他这套说辞,尤其是在听到什么“大道”,“成仙”的词语后,他眼中甚至漫上了血丝与恨意,叫李弱水看着触目惊心。
“呵,‘大道’,‘成仙’.......你是不是全都忘了,你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我没忘。”
“那你还敢来这里,冠冕堂皇的跟我说你要去人间!”
“即使不来,我也终究是要去的。我也不会不回——”
“回来?我要一具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破烂空壳回来,有什么用?!”
捆绑着蒙歧双臂的锁链,在蒙歧剧烈挣动的过程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大概是锁链与刑柱本身带有什么术法,蒙歧一但动作,身上便青筋毕现,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浑身都在抽搐与颤抖,最后终于吐出一口血来。
男人看到雪地上骤然绽开的血色时,李弱水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毫不亚于蒙歧所承受的疼痛。
男人向前几步,在雪与热血上,以极好的礼仪单膝跪下,雪白的长衫与墨色的发丝散落一地。他将双手覆在了蒙歧的脸上,对上他怒恨滔天的双眼,李弱水在对方那如镜子一般深黯的双眼中,看到了男人极力掩饰着的,隐藏在平静下的痛苦。
“我没有办法,原谅我吧,蒙歧。”
“对不起,之前是我骗了你,但我以为你能在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回来。”
“不要再犯错,好好守着自己的位置,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仿佛在照着手中他人写好的书稿朗诵一般。但李弱水就是能感觉到,男人其实忍受着无法想象的悲痛。
最后,男人竟倾身向前,在蒙歧的带着血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将自己的唇上也染上了火焰。
“蒙歧,再见了。”
最后他没有颤抖的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