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22、第 22 章

　　“没想到你东躲西藏的本事也不小。逃得过那么多神仙天将的追捕，现下还能留个半残不散的身型，我真是不得不佩服。”
　　抬眼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明明身为男子，却有着不输女人的妖冶容貌，毫不避讳的穿着一身艳丽的有些刺目的红衣，依然风华不减的阎罗，这个披散着直到腰际的黑发，满身伤痕，仍睨着一双不驯双目的男人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屑的闷哼，却惹得面前的人咯咯直笑起来。
　　“笑什么？难道你觉得天上的人都抓不住我，凭你就可以？”
　　左手按上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间，那处一条丈长的疤痕在掌下突显出鲜明的起伏与轮廓，男人即使看起来如此狼狈与虚弱，面对衣衫齐整，精神饱满的阎罗却没有丝毫露怯，反而流露出比对方更胜一筹的兴奋与杀意。
　　“慢着慢着，谁说我要抓你。”
　　只见再不摆明立场怕是要不妙，阎罗急忙摆手示意男人冷静。
　　“我可是见识过你那柄能从血肉里抽出来的长刀，也并没有兴趣挨上那么一下。左右我只是个摆渡魂魄，偶尔写写生死的文神，哪犯得着和你过不去。”
　　阎罗说着说着，就将腿前的衣袍微微向上提起，像寻常人家教养良好的公子一般，在离男人不远处的一级山间石阶上坐了下来，细白的手腕撑着有些瘦削的脸颊，脸上依然是温和明媚的笑颜，就这么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将身子躬得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猎豹一般的男人。
　　“......你确实不是那么不自量力的人。”
　　男人将阎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沉默片刻，最后也勾起了一抹有些讽刺的微笑。他将身子直了起来，坚实精壮的胸膛上尽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有旧伤也有新血，但他好像完全觉不出疼痛。天色阴沉，已是黄昏时分，将下过一场极冷的阴雨，阎罗将自己的身子用红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却裸露着身上大部分皮肤，全不在意刺骨的寒凉。
　　“要不要给你找件衣服？”
　　“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喜欢穿红色。”
　　颇为轻蔑地看了一眼漂亮柔媚的阎罗，男人将被雨水打湿的黑发尽数甩向肩后。他整个人除了墨一般的黑，好像就没有其他的颜色能够染指——尤其是那双半阖的双眼，除了腾腾杀意就透不出其他的生气，寻不到任何一丝游离的光点，深沉的甚至无法印出眼前人的倒影。
　　“你这是准备去哪，看起来不是要往北边走啊。”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感觉到男人杀心又起，阎罗不禁在心中叫苦，这个男人真是改不了上百年打打杀杀的戾气，即使自己已经表明了全无恶意，也明摆着打不过他，但怎奈这人的鬼刀下亡魂无数，又怎么会介意为了耳根清净多杀一人？
　　“我没有让李弱柳再去轮回。”
　　出乎意料的话传入男人的耳朵，阎罗终于看到那双始终戾气十足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对自己打动了男人颇为自得，阎罗又没忍住笑嘻嘻地跟他绕起圈子来。
　　“我啊，本来在他死后就该送他去轮回的。虽然说起来他的死算是意料之外吧，但我觉得与其再等着那位大人重新走一遭，还不如在这辈子就把事情解决了，你说是不是这个——”
　　“不要废话！”
　　而男人显然非常不喜欢阎罗这一点小自得，忍了几句话不过便凶巴巴的打断了他，甚至连腰间一柄长刀都抽出了刀柄：
　　“你只需要告诉我，李弱柳现在是不是还活在世上？”
　　“啊，嗯，你要是不想听故事，那结局就是这样。”
　　阎罗自讨了个没趣，纳闷男人如此凶残，怎么还会是上下三界出了名的痴情种。不知那位大人到底施了什么仙法，才能叫这百年来出了名的疯狗对他死心塌地，非他不可的。
　　但被一条疯狗如此偏执的追逐，哪算得上什么好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男人之前都做过什么，阎罗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对那位大人抱以深深的同情——与其被这样纠缠，还不如在九霄云上孤独终老来的好。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嘛，我看你也实在撑不到下个轮回了。但关键一直都在李弱柳身上吧，没有他，你根本就达不到你的目的。”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他讨厌这样被别人抓住把柄，踩住痛脚，并如此干脆的告诉他他只能这样去做：百年来他未曾信过天命，但为了那天上天下唯一的一人，他甘愿双膝跪地，戴上枷锁；但若他的臣服与示弱换来的不过是一场欺瞒，那就是拼死，他也不会成全那人，哪怕挫骨扬灰，也要与那人的全部永远纠缠在一起。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你说的不错，我是很需要他，而且我确实已时日无多。”
　　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脏污的布条裹缠的右手，男人两条凌厉的眉缠在了一起，仿佛在回忆着手臂受到创伤时的疼痛。
　　“但你何必特地来这一趟。你也说了，自己不过是个管管人间生死，灵魂来归的文神，何必在这场风波里淌趟浑水——
　　你可别告诉我，你到底也是个痴人。”
　　“哈哈哈哈，那你就真是在说笑了。”
　　阎罗看着男人，脸上露出淡淡一抹微笑，眼中无悲也无喜。
　　“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阴差阳错，渡过那么多心有不甘的魂魄，这种事情我早也见多了。要是个个都由着我网开一面，我怕是早给七十二道天罚去了神格，不知在哪尊神像脚下灰飞烟灭了。”
　　“只是这么多年来，哪怕看过那么多悲欢离合，人间故事，我也还是看不透情爱两个字。”
　　“你也知道，对于人来说，此生不过是一世喜怒哀乐，轮回后谁与谁都不再相识，最长也不过百年一段因果；而对你们这类神明来说就更是了，轮回一遭，不过就是为了飞升渡劫，纵有一段前尘往事，相较于未来的漫长时光，又有什么放不下？”
　　“但就在二十多年前啊，有这么一位上神曾笑着对我说，他想用他的所有，去换一个修成人形不过百年，却犯了弥天大错的小精怪能入轮回。”
　　“而当我再次在黄泉水边见到这个小家伙的时候，发现他竟是自己了结了此生，那时候我就在想，若那位上神能在这里见到他，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阎罗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看着男人略带疑惑的眼神，也没有接着讲完这个故事，反而从石阶上起了身，就像完成任务，已无事一身轻般笑眯眯地说道：
　　“好啦，你就当我是在台下看戏久了，迫不及待想要快点看到这出戏的结局好了。这么多纷纷扰扰的前尘，也是时候结束了。”
　　直视着男人纵满是阴霾，却如墨玉石般美丽漂亮的眼睛，阎罗说出了最后的低语：
　　“在一切开始的地方，你会找到他的。”
　　“蒙歧，我祝你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不写主CP就不卡哈哈哈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