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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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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弱柳知道白辰在自己身后站了很久。为了不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将整个身子翻转过去背对着他。
尽量将呼吸放得轻柔而绵长,李弱柳无师自通般回忆并模仿着自己熟睡的样子,一时间好像也真的将白辰骗了过去。
白辰转身走出了帐子,于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绿松在他身边转悠了几圈,见主人好像并没有抱抱它或者和它游戏一番的兴致,便自己窝在一处暖和的地方睡了,乖巧听话的简直像个识人善认的孩子。
而仗着别人过去对自己的那些好,便全无分寸甚至是一厢情愿的指手画脚——自己竟然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一个人。
偷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李弱柳将自己眼睛以下的部分都盖了起来,但却不是因为寒冷:他感觉鼻子有点酸,这是很新奇又莫名熟悉的体验。
婴儿生下来便会大声啼哭,而在慢慢长大成少年的途中,又这么会没有几件伤心的事情。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李弱柳偏偏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被关心被呵护时的快乐,哪里体会过什么是委屈。
就像幼童第一次接触世上的不美好和残酷一样,李弱柳其实在心里笑自己脆弱,只是因为那人一句话,只有两个字的一句话,自己就能难过到这个地步。
那把短刀,为什么要一直随身携带,为什么会那么重要呢?这其中肯定有他完全不了解的记忆与故事,而他好像也没有去对这些他在乎的事情追根溯源,刨根问底的资格。
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也只有戎泉;而戎泉的一生,却有无数他彻底错过,也完全无法触及的东西。
自己不过是突然出现,也随时都能够接受其失去的过客。
想到这里,李弱柳忽然有种心中开阔的感觉:事情本就是如此,只要脑袋不笨,不过是比萍水相逢稍微长久一点的相处,又怎么能做数。
但是,尽管念想至此,道理,规矩,也都摆得那么清楚。可这有七情六欲,走在红尘里的人啊,就是怎么都算不明白,看不透彻。
否则要眼泪来又有什么用。尘世大地,总会有那么多场雨,而每个人都是其中苦涩的雨滴。
感觉到那咸涩的液体,在自己紧闭的眼皮下积蓄翻滚,李弱柳有种全身被泡在温水中的感觉,温暖缠绵,还有种奇异的得到慰藉的安心。
四下无人,他可以不再假装。就在他颤着睫毛想将双眼睁开,让那些滚烫的情感恣意宣泄的时候,眼前却突然迎来了一片黑暗。
他的身后有人,正从俯身的姿势一点点往下,最后挨到自己榻边。他掌心与手指的指节,分别遮着自己还未来得及睁开的双眼。
那等待已久的泪水,根本来不及收回,就这么淌在了那只修长的手温热的掌心内。而就像掬着一捧珍珠或是黄金细砂之类珍贵的东西一般,那只手的主人,忍着眼睫在掌前慌乱眨动的微痒,确保自己没有给他带来疼痛的情况下,始终没有将手松开。
“不要哭。”
那是曾与青空下朗声宣誓,与刀戟魂魄同归的声音。
“我最不想看到你哭。”
听到这样温柔而熟悉的声音,本来先前想得好好的,自以为已经整理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与安慰的少年,此刻又只因为他的一句话,心头就涌上了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悲伤与委屈。
你不想看到我哭,但是你让我很难过,很伤心。
所以你要怎么赔我。
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如此幼稚且蛮不讲理的想法,但李弱柳很快就将这番心思抛在了脑后。他伸出埋在被子里的两手来,想将那遮住眼睛的大手挪开,但一个那么坚定的捂着,一个又使不出全力抵抗,折腾了半刻,也不过是叫两人的手都被打湿了。
“为什么不叫我看你——你把手拿开——”
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像刚刚降生,却得不到呵护与爱抚的小猫,听着叫单膝跪在地上的戎泉喉头发紧。
“不是不让你看我。”
丝毫不觉得满手另一个人的泪水有什么不悦,李弱柳看不到的戎泉,坚毅俊美的面庞上,现在却有一双叫最无情的戏子看了都要落泪的眼睛。
“是我害怕看到你。”
伸出另一只手来,戎泉轻轻将李弱柳的后脑也置于他的掌下,很慢很耐心的,以这样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将李弱柳从背对他躺着的姿势,带到现在坐起身来面对着他。
终于戎泉松开了手掌,却没有去看一眼李弱柳的脸,反而是以很快的速度将他拉进了怀里,仗着自己高高大大的个子,把对方整个裹了起来。
感受着自己无比熟悉与憧憬的气息,李弱柳像从岸上重新回到水中的鱼一般,得救似的大口的喘气与呼吸。他因为刚哭过,话都讲不利索,语间尽是鼻音与哭嗝:
“你为什么......怕看到我,我——我现在很难看吗。”
抚摸着被自己按在肩膀上的那颗脑袋,戎泉感受着怀中与掌下传来的淡淡的体温,忽然侧过头来,嘴唇与鼻梁贴着李弱柳的侧颈,像说悄悄话一样慢慢开口:
“不难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捂你眼睛,是因为看到你哭我会受不了。”
“是会恨不得杀掉自己的那种受不了。。”
一听从戎泉嘴里冒出的这句“杀掉自己”,李弱柳一下子就慌了,立即就想抬头看他,但又惊觉自己现在还满脸他最受不了的泪痕,于是当下便将脑袋按在戎泉黑色的衣服上,小动物一样仔仔细细蹭了好几下,觉得干得差不多了,才努力试图将脑袋扭过去看他。
“我,我现在不哭了,能看你了吗。”
感觉到自己肩头那只手掌忽地收紧,最后又渐渐松开,随后自己便被很轻巧的力道拉着向后仰了一点,戎泉那双含情带水的瞳孔,才撞进了李弱柳的眼睛里。
他惊讶于世上竟能有如此深情,那么多那么满,却刚刚好嵌进一对眸子里。
李弱柳觉得自己的眼睛现在一定很红,因为他睁开眼睛的动作几乎不能持续,疼痛酸胀的感觉像细针扎着他的眼珠,即使他现在多想就这么看着戎泉看一晚上,但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你等等,我......等一下,是眼睛有点疼,我没想哭的。”
想要大力揉搓眼睛的两手突然被一只大掌拉住,李弱柳的眼睛因为刺痛依然是湿漉漉的。他想低下头去躲开那人的视线,却又被另一只早有准备的手抬起了脸庞。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有些昏黄与冷清。就在这忽明忽暗的跳动的光影中,李弱柳惊讶地看着戎泉那张好看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嘴唇被另一份温度试探着温柔的覆盖,他才真正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
太狡猾了,明明含着他的嘴唇,还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说话。独属于那人的,甘凛的滚烫的气息就这么在他的唇齿间,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感情萦绕盘旋。
“无论发生什么,阿柳,你只需要记得一点。”
撬开他双唇的那刻,那人这么庄重地说道:
“我永远不会害你。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