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20、第 20 章

　　“他睡着了吗。”
　　戎泉见白辰轻轻掀开帘子从帐篷里走出来，便放过了放才一直把玩在手中的几颗其貌不扬的石头，感受到突然吹来的一阵夜风，穿得并不算多保暖的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毫无动静，高高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顺着风动散去了胸前。
　　“应该睡着了，我见他很久都没有动。”
　　白辰仔细将帐子的入口掖好，确定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心头有事儿的人还没有进去暖和的帐篷里休息，依然留心注意着四周，他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若不是凝神细听，便会悄无声息的化进风里，吹入林中。
　　“他会装睡。”
　　想想白辰对李弱柳，怎么会有自己的那番了解，戎泉说出这句话后，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他也曾经费了一番功夫，才分辨出李弱柳到底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骗他。
　　“我和他还小的时候——就是还住在我曾经跟你提过的，那个叫舜园的地方。”
　　“你也知道，他和李弱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父亲是去世的先皇，一个只是个深深爱着卢皇后的侍卫。”
　　“卢皇后很不喜欢——或者说，是厌恶着他。”
　　“我偶尔会撞上她和侍卫在争吵。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卢皇后单方面的辱骂。她完全不会顾及自己说出的那些，难以入耳的话，会不会被谁给听到。”
　　“每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会留心看一看，最开始是怕李弱水听到了，会对他的母亲产生不好的想法，也是怕他晚上会做噩梦。”
　　“但慢慢的，我便没有在那时候寻找他了。因为我知道，那些刺骨的话语，矛头并不是对着他。”
　　“我开始环顾四周，我希望李弱柳不在能听到那些话的距离内。你知道吗，在整个舜园里，没有任何人在乎他到底该出现在哪里——只要他不碍着卢皇后的眼，逼得她歇斯底里，在哪里都无所谓。”
　　“而有一次，卢皇后不知缘何，已经三更打过，那么静的夜里，她就像发了疯一般，不断诅咒着那个在她看来完全不应该出生的孩子。”
　　“那天晚上，李弱水被吓坏了，他来找我，但我大概只很草率的安慰了他一会儿，便借口要与父亲一起去收拾局面离开了。”
　　“我其实是去找李弱柳了。”
　　“我知道他晚上会睡在哪里，就是舜园的一间柴房。夏天的晚上太热了，那个房间离水边比较近，会凉快一些。”
　　“我找到他的时候，很小心很小心的打开门，发现他正在睡觉。”
　　“站在那里，我依然能听到卢皇后持续未断的尖利的声音。但我看着靠在柴垛上睡着的他，呼吸平稳，面上平静，就好像并没有被吵醒，一直这么安睡着。”
　　“我那时候觉得，真是太好了，他可能是白天太累了，晚上才会睡得那么熟，才没有听到那些不好的事情。”
　　“而就在我准备关上房门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的眼睫，一直在微微跳动。要不是我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月亮的光从云后出来，让房间里稍微亮了一些，我是看不出来的。”
　　我那时候，很轻，甚至带了点害怕与不敢确定的，叫了他一声。
　　“李弱柳。”
　　而他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在我沉默的凝视下，那双睫毛依然在轻轻颤抖。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睁开眼睛，但我看到有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我没有想到，他能装得那么像，连我这样从小就接受各种各样训练的人，都差点被他骗过去了。”
　　“那你当时，有做什么吗。”
　　静静听完戎泉用极力克制的语气讲出的话，白辰一时间只觉得非常惊讶——他从来不知道这位深交多年的友人，能在谈到别人的时候，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故事来。
　　非是他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深。只是这样用心良苦，小心翼翼对待一人，一辈子有一次发自肺腑的痛苦与快乐，也就足够了。
　　“没有。”
　　戎泉面上的表情忽然间有了松动，但却是露出了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你能相信吗，白辰。”
　　“那时候，知道他装睡，看到他流下眼泪，我却什么都没做。”
　　“我不敢上前。”
　　“我怕在他眼中，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站在他对面的人。即使是那个心里默默关注着他的我，在这之前，我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
　　即使我现在能够给他一个拥抱，拍着他的脊背，就像安慰李弱水一样，告诉他不要难过，不要伤心，我会陪着你？
　　他终究是要走的。连能够来这里看一眼，都是借着要去安抚卢皇后的托词。
　　那时候，戎泉从心底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与无力，即使他拿得动刀枪棍棒，一把长弓能叫苍空飞鸟直坠黄土，无惧雨雪风霜明枪暗箭，他也还是保护不了他在乎的人。

　　“所以呢，你现在找到你们，就是你和那些人的区别了吗。”
　　戎泉有些不解的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身边，瞳孔在月色下闪烁着银亮光芒的白辰。
　　“戎泉，老实说，我并不是很了解你和李弱柳那些过去的事情，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浓烈的好奇心，非要刨根问底。”
　　白辰讲话的同时，耳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从未听过，但却丝毫不感觉陌生的声音，正在对着他低声喃喃：
　　“不要再让一切重演了。”
　　“你要保护好他们。”
　　“你是刀鞘，要永远守着利刃，守着玉魂。”
　　“这是你存在的意义。”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戎泉，那些东西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这般牵制住你，是因为你也让它感到害怕了。”
　　“不要让一切重演。虽然我们都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是奇迹，不是吗，是上天送给你的奇迹。”
　　“有什么想告诉他却没有说的，想做却没有做的，都大胆去吧。”
　　“他是在装睡，不是吗。”
　　戎泉没有料到白辰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讲出这些的白辰在自己话音落下后，全身上下也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他甚至重复了一句，那在耳边突然响起，现下已经消失无踪的声音。
　　“.......谢谢你，白辰。”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白辰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些的，那个受万人敬仰的身影，此刻在月光的清辉下显得那么伟岸而挺拔，就像诸天将神的英魂纷纷来下。
　　“是啊，他是在装睡......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吧 下一章应该就能挑明白了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