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2、楔子（2）

　　李弱柳听到身后那一片淋漓的雨幕声中，独属于那人的脚步声他分得清清楚楚。他正快步向他奔来，如果再听仔细些，还能辨出那几乎完全隐没在雨声中的急促的呼吸。
　　李弱柳没有回头，却没能控制住的想，想这人站在自己身后，穿着平日一袭慑人的黑衣，鎏金色的丝线在极华贵的衣袍上游走，寻找着某处安眠，模样是一头凶极而灵动的麒麟，将头颅安静的搁在他的胸口，冰冷锐利的眸光，打量着万千人下之人，却只对殿下收起杀意。
　　李弱柳还是觉得他穿龙最为合适。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要是叫如今龙椅上的李弱水听了，怕是再钟意宠爱那人，心里也会结下一团解不开的疙瘩。
　　龙能潜海上天，引雷招水，足踏之处升腾烈焰，尾动须摆，震颤山河。他李弱水再有那份血脉，也不过是个名分，真正能守河山拓疆土，浴血而生的天龙，只能是戎泉那样的人物。
　　雨越下越大了。李弱柳知道那人已追到了他身边，而他也没有力气脱开他，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都怪自己，走得太慢了。
　　被雨水淋得冰冷的手腕，被同样冷得微微发颤的手掌握住，握紧。李弱柳眨了眨眼睛，无神的眼珠轻轻转动，看向身后那一片白色的衣角。
　　错了，是寝衣。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就跟出来了。
　　李弱柳在心中冷笑。就这么害怕自己从那间关犯人似的屋里出来？他现在哪还有能力能掀起什么风浪。纵他从不曾停止过对那位殿下的憎恨，那股怨气与愤怒，已经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在以他的血肉为食，大张旗鼓的吞噬着他。
　　下毒，刺杀，冲进他休憩的寝屋，对着那张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睛一错不错看着手中的刀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看他尖叫嚎哭，涕泗横流，直到完全失去意识，停止呼吸。
　　若能如此，该有多么快意，哪怕杀了他后要承受百倍千倍于他的痛苦，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甘之如饴。
　　.......可事情真能如此？
　　“为什么要出来。”
　　那人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却依然如深井的静水，山间的洪钟，听来那么沉着克制。
　　李弱柳浑身都在疼。也是，昨天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情，那身伤，纵是上好的伤药也要养上十天半个月，哪能容他这么出来淋雨。
　　“你把看守的侍卫都赶走了。”
　　李弱柳侧着脑袋，难得讲话不带刺儿，却还是让戎泉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在。”
　　李弱柳垂下头，直勾勾盯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蜿蜒至手腕的伤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伤，只知道那一定是场不死不休，为了保全殿下的战斗。
　　“跟我回去，你的身体不能淋雨。”
　　戎泉见李弱柳呆着不说话，当他是冷得难受，心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直发痛。
　　而李弱柳难得并没有反抗他，只这么一拉就乖乖跟着他转了身，向着仅有十米远的房间走去。
　　戎泉起初几步是拉着李弱柳，然后突然弯下身子，一手扶着那瘦削的背，一手揽住膝弯，轻轻松松就将人抱了起来。
　　李弱柳也不作声，就像默认了似的，呆呆盯着戎泉胸口那块完全湿透的衣服，不知在想什么似的出神。
　　“你在抖。”
　　戎泉抱着他，微微用力将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揽了揽。
　　“你走路都不稳。”
　　李弱柳两眼发直点了点头。
　　“我刚出来你就醒了。”
　　“我很少......睡熟。”
　　但昨夜例外。
　　戎泉在李弱柳身边睡了一整夜，前所未有的心碎，也是千金难买的心安。
　　他不敢伸手抱他，怕他难受，怕他更恨他，以为白日的事情真的是他的授意；但他也不愿离开他，只要能听到他在身旁，那么轻却执着的呼吸，他就觉得幸福。
　　尤其是在今夜，一时情动吻了他会后，他便只敢在确认他睡着之后，小心翼翼的将手抚在他的侧脸，再轻轻碰碰他的胳膊，像在对待西海的奇珍珊瑚，南疆的翠玉珠玑，无价之宝。
　　他是那么珍惜他，即使他不说，即使他不懂。
　　所以当戎泉清晨睁开眼睛，发现李弱柳已经不在他身边时，只那一瞬，他便觉得仿佛被什么力量给拆了筋骨，是能恨不得以死谢罪的悔意。
　　他不该放开他的手。
　　为了不让李弱柳再淋着雨，戎泉走得很快，但抱得也很稳，李弱柳几乎没感觉到怎么颠簸，人便已回到了院子的屋檐下。
　　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戎泉像给小孩子更衣一般，拉着李弱柳的胳膊扶着他的腰身将湿透了的衣服脱了下来，再换上一身黑色的新衣。
　　那是他的衣服，虽然对瘦弱的李弱柳而言太大了，但比这屋内所有的衣服都要保暖。
　　戎泉自己也换了身干衣服，也没来得及处理什么，只将还在滴水黑发随意在背后一束，便拿着一床毯子坐在了床榻边，开始给李弱柳擦头发。
　　“先把你身上弄干，我再去烧水给你洗。”
　　看着李弱柳因为受冻泛白的嘴唇，戎泉心里像刀割一般难受。虽然这是李弱柳自己跑出去所致，但他怎么狠得下心开罪他。
　　他用了此生最轻柔的动作，擦着李弱柳因为病痛而有些泛黄的长发。在此期间，李弱柳不时低头看看身上他的衣服，然后再抬头看看他，每一眼都直勾勾的，毫不掩饰。
　　不经意间，李弱柳瞥到了床榻上一把小臂长短，刀鞘漆黑的短刀。
　　“你的刀？”
　　戎泉对于李弱柳主动对自己说话很是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欣喜。他放慢手上动作，看了一眼那把刀，点头回应。
　　“随身带在身上的，衣服给你穿，就拿了出来。”
　　李弱柳仿佛对那把刀很感兴趣，发现它后就一直盯着它看，即使戎泉为了擦头发低声唤他转过头去，他也没有反应。
　　“喜欢？”
　　戎泉有些奇怪，在他的记忆里，李弱柳对刀剑这类冷冰冰的东西，从来都没什么兴趣。
　　“你手上的疤——”
　　出乎意料的，李弱柳目光一转，忽然提到了戎泉右手虎口上那道伤疤。
　　“是这把刀？”
　　“是。”
　　李弱柳暗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样的伤痕，外行人看也知道是短刀的手笔，但若是敌兵这样近距离的持短刀砍来，戎泉这只手怕是保不住的。
　　大概是为了在近距离的战斗中保护身后的人，手持短刀与别人对打，最后不小心脱手伤到的吧。
　　“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
　　“......当真？”
　　看着李弱柳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喜色，戎泉只觉得，别说是一把短刀，就是他想要看西北的江水，他也能为了他移平三岳。
　　“当真。”
　　看着戎泉笑着允他，李弱柳扯扯嘴角，也挤出了一个不甚好看的别扭微笑。
　　“谢谢。”
　　他伸手将那把短刀拿了过来，宝贝一样搁在膝上，双手还虚虚环着，像是在保护它一般。
　　戎泉则继续为他擦干头发，又过了片刻，才将发尾的水珠擦干。而这之间，李弱柳都乖乖低着头，很是配合。
　　“我现在去烧水，你——”
　　“戎泉。”
　　戎泉正欲起身去房间的角落处那些散乱的柴火，李弱水忽然叫住了他。
　　“嗯？”
　　“你站到门那边去。”
　　戎泉看了看半敞着的大门，门扉将雨幕关了一半，屋外凄清冷静，连一只鸟雀也无。
　　“为何？”
　　李弱柳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写满了希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期待，万事已有终局。
　　“我梦见梅花开了。”
　　院子里数年前便栽种了一株腊梅，每到冬天，哪怕这初屋宅从来只给无名无分的人与罪臣居住，它也毫无芥蒂的盛开。
　　“你帮我看看，它开了吗。”
　　“你早上淋雨出去，就是为了看这个？”
　　“嗯，我之前隔着窗户也能看，但雨太大，看不清楚，我要走到院子西边去。”
　　看着李弱柳有些痴醉的神情，戎泉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现在还是秋天，梅花不会开的。”
　　“你不去看，我会自己去。”
　　对上李弱柳有些执拗的目光，戎泉皱起了眉头，眼中皆是隐忍与疼惜。
　　不过是去看一眼的要求，他又怎么会拒绝呢。只要他能好好的待在自己身边，有什么是他不能为他做的。
　　“嗯。”
　　于时戎泉点头应下，转身就在门边拿起一把伞来。
　　“你好好看看，我梦见了的。”
　　“好。”
　　看着李弱柳小孩子一样的神态，戎泉勾起嘴角，眼中尽是笑意。这人怎么能这般惹人喜爱，他在走进雨幕中时这样想道。
　　走时他将门扉关紧，怕吹进冷雨冷风，冻着屋里的人。
　　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戎泉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所以不过是去看一眼那注定不会开的梅花，又有什么不行？
　　不过是去看一眼。
　　当戎泉撑着伞回来，想要告诉李弱柳，他在雨中仔仔细细看了那棵梅树的每一根枝杈，每一处梢头，都没有花的踪迹，那不过是场梦。但他推开门时，却看到了他宁愿再上战场杀伐千人，受万箭穿心千骑踏碎之痛，也不愿去直面的场景。
　　他看见李弱柳靠着墙坐在床榻上，闭着眼睛，面容安静，双手却把着那把方才他允了送与他的短刀，将那闪着冷光的刀身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胸膛左侧。
　　鲜血在黑色的衣襟上，顺着纹理褶皱蜿蜒而下，看不清踪迹，却能闻到弥漫开来温热的腥味。
　　戎泉记得自己那时就像疯了一样，将还没有收起的伞丢进屋外的瓢泼大雨中，待他扑到床前，扶着李弱柳挨着墙壁下滑的身体，嘶吼着他的名字，李弱柳仿佛听到了那泣血的呼喊一般，轻轻动了动睫羽，张开了眼睛。
　　入目是戎泉近乎惨白的面目，李弱柳却勾起嘴角笑了，苍白的唇因为溢出的血而染上了颜色。
　　“梅花......好......好，看。”
　　因为我看不到它盛开了。
　　之后，不论戎泉怎么将他紧握着刀柄的双手松开，怎么将他的胸口用撕成条缕的衣服紧紧裹缠住，怎么发了疯着了魔一般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再开口。
　　但他发狠地看着他，像要杀掉他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他。
　　直到他的眼前尽是漆黑，再也没有办法浮现出任何画面。
　　“你——不要——再见到你。”
　　“我恨你——这辈子......最恨你，永远——恨你。”
　　最后的最后，李弱柳含着嘴里涌上喉头的血，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我恨你。
　　上穷碧落，黄泉水边，我也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

　　龟速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