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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我不会把弱水交出去的——不行,绝对不能!”
      “那你就忍心让阿柳去送死?那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又如何,就算他真的熬不过去,真的会死,那也是他的命!你懂吗,那是命!和你和我都一样,改不了的!”
      “难道阿柳就合该替弱水去死?卢沉犀,你到底有没有心的?这么多年了——我把弱水视作己出,我也一直记得你说过的——”
      “你住口!什么视作己出,你别把那个杂种和他相提并论,他们是不一样的,你一个小小的侍卫,哪里来的脸面敢作弱水的父亲?”
      李弱水抬起两条细瘦的胳膊,想要将一男一女争执辱骂的声音隔绝在外,但还是阻拦不住只言片语透过禁闭的指缝钻入耳中,就像一根根尖针扎在头上,痛得他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这些真的都是命中注定,条条款款,全都清清楚楚写在生死簿上了吗?莫非你们有谁当真亲自去那黄泉水边的阎王殿里翻过那记载着芸芸众生命运的册子,才能在这个时候言之凿凿,对此笃定无疑?
      李弱水不愿意相信天命,因为从小到大,天命叫他过的都是痛苦的日子。他没有见过那个据母亲说曾经相当疼爱他的父皇,在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被母亲百般嫌恶,却依然爱她入骨的小小侍卫,年纪也不过二十又七,却已是一身的风霜与疾病。那人虽说对他也好,但李弱水很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除了他的母亲卢沉犀,其实谁也不在乎。
      其实这样又有哪里不好?至少李弱水觉得侍卫的行为无可指摘。因为母亲从来也不叫他的名字,李弱水至今也只知道侍卫与前朝皇族一般姓李,也是靠着这点说巧不巧的关系,身为天理难容的宫妃与侍卫私生子的李弱柳,才能有与他一样的姓氏。
      侍卫即使永远都在忍受着母亲的疯狂与愤怒,但他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后悔与厌恶:母亲喜欢自己,侍卫便千方百计的对自己好;母亲厌恶那个有辱她一生清白的李弱柳,即便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侍卫也尽量不对他展现出任何亲近与好感。李弱水扪心自问,即使是最得母亲疼爱的自己,或许都无法回报抵得上侍卫十中之一的感情给她。
      并非他天生无心无情,只是他看得多了那些眼泪与病态,便看明白了母亲喜爱的哪里是他,不过是前朝遗梦与光复的妄想,若自己不是流着那所谓皇族的尊贵的血,在这个女人眼中,自己也会同李弱柳一样微如草芥,下贱得不值一提。
      童年的舜园,李弱水不喜欢任何人,也为自己依赖着那些人生存而感到耻辱。从侍卫与母亲的眼中,他看不到那些对于他这个人而产生的关怀与爱,而只是透过他的躯壳能想象到的温香软玉,金鼎王座。
      而唯有一个人不同,只有那个人是例外。
      在寒冷的夜里,李弱水并不像那些渴望着母亲安抚垂怜的孩子,迫切的想要钻到母亲的怀里。他固然怕冷,但在他感觉到一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抱着自己那床即使是舜园里所能找出来的最好最暖和,却依然难以挨过新雪的被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仅凭记忆便能准确的叩开那扇门,然后不管不顾的扑倒那个人温热的怀里。
      他是特别的。李弱水也说不出来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并不会时时刻刻都想念他,但一旦他遭受了什么痛苦煎熬,哪怕只是感觉有一点点委屈,他都会无法控制自己对那个人的思念与偏执。
      那个人在他面前,当着许多人的面发过誓,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伤害,还会把自己送回那本就该属于皇室的江山宝座。
      所以他只能是自己的,不是吗?
      李弱水有过的郁结心中,无法纾解与排遣的愤怒,就是在一个他渴望得到拥抱的夜里,他看见那个本该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正张开那鹰隼一般有力的双臂,将那个小叫花子一样脏兮兮的男孩搂进怀里。
      即使李弱水与那人曾无数次的这样拥抱过,但李弱水能够那么清楚的意识到,那是那人从来没有给过他的,怕也是这世上仅有的,比月光还要柔软的温柔。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那人会在漆黑寒冷的夜里,用最能让他感到心安的声音重复这句话直到他睡去。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看他的眼睛,就是在看李弱水,没有一丝歧义,没有一点阴霾。
      “我明天会给你带一件大衣来。”
      而那双漂亮的干净的眼睛里,和着月光,此刻却盛着那个世上最低贱卑微,最不值得被珍爱的人的影子。
      他说,明天会给他带一件大衣来。
      与自己不同,那人是真的想要温暖怀里的人,不是什么家族的责任与担当,不是为了天下万民江山社稷。
      只单单是为了一个人。
      李弱水至今都记得那时充盈在他唇舌间的那股血腥味。
      他也记得,就在那个许诺了的明天,面对争执的二人,他本来并没有那么多愤懑的。
      我有舜园里最保暖,最漂亮的大衣,而他一件都没有。
      “母亲,我不想被抓去那里。”
      扯着母亲的衣角,那是李弱水记忆里最后一次,他像个真正深爱着母亲的孩子一样,抬头含着眼泪,低声向她哭诉。
      “我不要回去,我会死在那里的,太可怕了。如果被抓到了,我真的会死掉的。”
      所以让他代替我去吧。
      他也会痛,会怕,或者可能也会死。
      但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命啊。
      那件许诺的大衣,今后的岁月里,李弱水无数次看到那人将他郑重其事的细心叠好,放在枕边,伴他入睡。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给他披上了。
      就在仓皇逃出舜园的那一天,那人拉着自己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已然成了一片炼狱火海的曾经的居所,眼中是前所未见的悲戚与哀伤。
      至少他不仅仅只是在怀念那段岁月。
      李弱水弓着身子,藏在他衣袍与披风随劈啪作响的烈风展开的巨大阴影之下,抬头看着身边略过的一缕缕黑发,表情是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过于骇人的漠然。
      都结束了。
      从此以后,戎泉的身边,再也不会出现李弱柳这个人。
      他只有李弱水了。无论是温暖的怀抱,保暖的衣服,柔情的眼神,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了。
      那时的李弱水还不知道,他自以为能斩断一切羁绊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将他看作十分重要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而更叫他难安的是,面对着可谓是至亲之人的疏远与离去,他所能体会到的,竟是超脱与释然,多过了对孤独的恐惧。
      就好像他从来都知道,欠下别人的债,无论过了多久都是要偿还干净的。
      又是一夜孤枕醒来,李弱水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刚从水中被捞上来一样,寝衣都微微被汗湿,他控制不住的喘气,无法平复自己剧烈的呼吸。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本不该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为什么,明明抱着自己原本都不应该出现的些许悔意,安安静静的消失就好,为什么还要再次阴魂不散的出现?
      那深入肺腑的恐惧与不敢置信,李弱水确信,自己梦境里的不速之客,除了那些他已不愿意再回想起的,尽显他心中阴暗与堕落一面的记忆,能带来如此深刻的惧怕与颤抖的,只能是那个他无时无刻不想看到他人头落地,或者五马分尸的“鬼将”。
      毫无道理,但又是如此确信的,李弱水本不是会受类似梦境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左右的人,但他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笃定的直觉。
      舜园,如果能够回到那里——
      他相信他能在那里找到一切的结束与答案。
      “传孤旨意。”
      满面寒霜的帝王,那冰冷毫无温度的声音,差点将守在门外的小宫娥吓出泪来。
      “让将军速速做好准备,前往江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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