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13、第 13 章

　　李弱柳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现在正窝在自己臂弯中，皮毛柔顺富有光泽，双眼晶亮闪光看着自己的那只纯白的温暖生物，目光来来回回从怀里的小东西移到笑着看着他的戎泉好几个回合，整张脸都憋得通红，才带着十二万分的激动说出话来：
　　“阿戎，我真的好喜欢它！”
　　自戎泉在第一天管他叫阿柳开始，李弱柳过了头几天还有点生疏羞怯的阶段后，就开始管戎泉叫“阿戎”，说他的名字本就是两个字，连名带姓的叫很没有亲切的感觉，还是与自己一视同仁的好。
　　戎泉看他那么开心，心头便也同吃了蜜糖下肚一般泛着丝丝甜意。从白辰给他找的那些猫里面选出一只，他可谓是千挑万选，极为严格：不能要太大只的，因为害怕李弱柳抱起来会觉得很重；不能要脾气暴躁的，万一抓伤李弱柳可怎么办；一定要找一只漂亮好看的，最好还是那种有特殊的印记的，才能显得与众不同。白辰站在一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要不是念着除了挚友这层身份外，他还是他头顶上名声赫赫的将军，白辰可能真得要调侃他干脆自己去生一只称心如意的猫出来。
　　最后经过层层筛选，戎泉选中了一只白辰从一户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通体雪白，眼睛却是漂亮而奇异的蓝色的母猫。
　　戎泉选好这只猫后，不由觉出自己还是受了曾经回忆的影响：不得不承认，这只猫长得很像宝玉。宝玉虽然也是好猫，但终究是先皇赏给宫妇的万物，美其名曰御赐，也不会比将军府花重金找来的珍贵。但这只猫很多方面都和宝玉很像，纯净洁白的皮毛，年龄相仿，连大小重量都差不了多少，那双光芒流转的眼睛，若是宝玉的眼睛没有瞎掉，想必它也会用在这样乖巧依赖的目光看着拥抱着它的人的。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仿佛时光流转回溯，还是那只未受薄待的，全心全意依赖相信着人类的白猫，还是那个心思纯净善良的少年，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没有改变，他们相互依偎着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戎泉也没忍住伸手去碰了碰李弱柳怀中的猫咪。也许是因为常年习武在手指上留下的薄茧，对猫咪娇弱的皮肤与毛发来说过于粗粝，白猫一被戎泉碰到，就开始一股脑往李弱柳臂弯更深处钻去。它好像顾及着戎泉的面子一般，也不对着他喵呜不满，只是所起柔软的身子躲着那有力的手指与掌心。
　　“阿戎，它好像不太喜欢你啊。”
　　李弱柳有些懊恼，他很喜欢这只白猫，但比起这只刚刚接触的精灵的小生物，他当然是更在乎戎泉。他希望他在乎喜欢的人事，都能和平和睦的在一起相处。
　　“没关系，可能是我弄疼它了，你动作轻，抱着它它就不抗拒。”
　　将李弱柳细小的面部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戎泉把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在心里忍不住地想，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比李弱柳更温柔，更惹人怜爱的人呢。
　　“既然喜欢，以后就把它留在身边陪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一切都按计划走着，戎泉很满意的看着这个娇娇小小，却能比其他任何外物都擅长讨李弱柳欢心的小东西，想着若它能悉通人语，自己自要夸赞它一声“不错”。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弱柳闻言，并没有像戎泉预料中的那样兴高采烈的开始琢磨猫咪的名字。相反的，他好像方才还抚摸着白猫皮毛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眼睛闪烁的光彩也一瞬间黯了许多，但瞳孔却比刚刚还要微微张大。
　　对上戎泉看向他的疑问的目光，李弱柳嘴唇翕动几下，出口的声音带上了些小心翼翼：
　　“以后让它陪我的意思是......你要走了吗？”
　　你要走了吗？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尽管是由对方如此轻声细语的说出来，还是带着极大的力量狠狠砸在了戎泉的胸膛。
　　不是，当然不是。
　　戎泉不由深深自责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忘记了呢。
　　李弱柳是一个多么多愁善感，心思细腻的人，他很早就应该体会到了。他惧怕孤单与背叛，甚至超过了惧怕死亡，如果这世上果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如果所有在乎的喜爱的都已经背叛了他，那他不会选择继续留在这样冰冷的尘世间。
　　曾经在舜园，李弱柳等的是父母的一丝垂怜；独立在王座，他等的是不知会不会到来的自己的拯救。而去年那个阴冷的雨天，在李弱水和自己亲手打碎了他最后的希冀之后，只是第二天，他便毫不留恋地走了。
　　而现在好不容易，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所有过错都还能补救，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顾及的多一些，再对他更好一些？
　　不要让他再感到不安和难过了。
　　心念初动，在戎泉眼中，现在抱着白猫满眼不安看着他的李弱柳，仿佛与舜园那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孩子完全重叠了。
　　对不起，那时候没有找到你，没有安慰你，没有抱住你。
　　但这次不会了。
　　下一秒，李弱柳便连人带猫，被戎泉坚实的臂展拉进了怀里。入目是一片绣着复杂精美暗纹的黑衣，一股独属于那人的温暖而带着些野性的气息，如此突然而富有侵略性的笼罩住他全身，却不会让他觉得喘不上起来。
　　他只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能为他遮挡一切不安与恐惧的地方。
　　“我和它陪你，一直都会陪着你。”
　　沙哑低沉，却满富柔情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气息闯入李弱柳的耳朵，就好像那块软骨周围的皮肉都被潮湿松软轻轻咬了一口，引得李弱柳不由自主收紧了抱着白猫的双臂，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上霞色的潮红。
　　戎泉比他高出了一个头还要多，而拥抱的此刻，这个高大的男人弓着身子，将脑袋轻轻磕在怀中人的肩膀上，简直比李弱柳抱着的小家伙还像一只大猫。
　　只不会拿脑袋磨蹭撒娇一条罢了。
　　“我，我知道啦，我其实也觉得你不会走的......”
　　就这么暖烘烘的抱了半晌，李弱柳才一条胳膊拖着小白猫，空出只手臂来拍了拍戎泉的脊背，戎泉这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松开了他。
　　刚刚被抱过的李弱柳，面上还是一片好看的通红，因为害羞一时半会儿不敢正眼看戎泉，但也舍不得完全不看，就跟胆小的小动物遇见温和的大动物一般，眼珠转来转去，时不时偷偷看上一眼。
　　“唔，既然这只猫是阿戎你送给我的——我也不是很会起名字，那就阿戎你和我一起想想吧。”
　　李弱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眼睛顿时笑得弯弯的，很期待地看着戎泉，还拿手指蹭着白猫的前额，逗得猫咪“喵呜”直叫。
　　戎泉对李弱柳的话哪里会不顺从。虽然除了战马和军中的储备粮，戎泉从来没有养过别的什么活物，身为将军也颇有点不识情趣，连一直跟随自己的那匹黑马的名字“参商”都是白辰给取的，自然也没有给宠物取名字的经历。
　　自然而然的，戎泉此刻又回忆起了宝玉。卢皇后当时叫那只猫宝玉，蕴藏的含义人尽皆知：皇上赐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她的珍宝，而那只猫咪玉石般漂亮剔透的眼睛，白壁无瑕的毛色，可不就是一块上乘的宝玉？
　　那眼前的这只，雪白的皮毛，蓝绿色的眼睛——
　　“我曾见过一种蓝绿色泽的宝石。它的质地非常细腻，颜色天青木绿，握在掌心冰冰凉凉，很是好看。”
　　戎泉看着白猫琉璃般剔透纯净的眼睛，就像看着一片清能见底的湖泊，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石头名为绿松石，是玉的一种。我看它的眼睛，颜色这样好看，就叫它‘绿松’，阿柳觉得如何？”
　　“好啊，我觉得很好听！阿戎果然好厉害。”
　　李弱柳在口中小声重复了几遍“绿松”这个名字，只觉得越念越喜欢，觉得这是起给猫儿天下第一好的名字。
　　“你若喜欢，等我什么时候得来那玉石，给你做个手钏戴着。”
　　“那我也要阿戎给自己做一串，我有的，阿戎也合该有才对。”
　　捏了捏刚得了名字的绿松的猫爪子，李弱柳注意到它本该尖利的指甲，也被人为的很认真的修剪过，怎样都不会划伤人，内心不由软化成了一滩流水。
　　阿戎，总有一日，待你不再因为我不知道的种种原因，逃避与我讲那些我忘记了的事情的时候，我定要好好问问你——
　　问问你，我之前，或者说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此番才能得来这般好运，有你这么好的人，如此真心待我。
　　无论前尘往事有多么的不堪回忆，我想我都不会对你又分毫的责怪与怨言。
　　只要你肯说，我便敢接受，我就会原谅。
　　阿戎，我会一直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