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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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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失望了吧——是我。”
白辰看着在乳白色却丝毫不显得黏腻的月光清辉下,李弱柳那双闪着光彩望过来,在发现是他后,尽管不是故意却依然很不给面子的黯淡下来的眼睛,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在抱着名为“绿松”的白猫的少年身边一撩长长的衣袍坐了下来。
他今夜穿的一身与月色相融的月牙白色——他似乎总是和戎泉扮演着一黑一白的角色,戎泉习惯穿黑色,白辰则偏爱说来和他的姓氏相配的颜色。二人无论在军中还是府中,也是一个沉默冷冽,一个虽说也不好招惹,相对起黑袍将军总要来的温和亲切。于是乎在皇家军队中,便有了如此的说法:戎将军和白副将,一个黑面獠牙一个笑里藏刀,活脱脱黑白无常托生人间。
而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不苟言笑,冷脸示人的两个神武战士,在李弱柳面前,一个听之任之到几乎没了底线,一个虽说不算有多珍视他,却碍着与黑面神的交情,多年来修炼的那幅皮笑肉不笑的脸孔都不敢掏出来,非得真心实意好好相与不可。
李弱柳其实看得出来白辰说不上多喜欢他,但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出嫌恶的气息,他便也能以平常心来与他相处。
“阿戎......戎泉他为什么没有过来。”
仔细斟酌了一下,李弱柳还是决定在白辰面前,就不管戎泉叫“阿戎”了。这样亲近的称呼还是两人私下里讲的好,李弱柳想到这里,抚摸着绿松背部的手都有点心虚的加快了起来。就像在守护着两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不为其他人所知的小秘密一样。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白辰抬头看看今夜说不上特别好看,但起码足够明亮的月亮,夜视能力极好的他在这样的月光下能很轻松地看清身边坐着的李弱柳面上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变化。再加上现在的李弱柳心思是那么的单纯透明,他几乎不需要费劲儿揣测,就能明白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按照戎泉之前的说法......难道他喜欢的居然是这样的小傻瓜吗?白辰默默扯了扯嘴角,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对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的挚友可能还存在了解不够透彻的地方。
“但是多半不是什么能很快解决的事情。他告诉过你的吧,之前是皇上让他在这个院子禁足,不许他出去。”
李弱柳闻言点了点头,一听白辰说戎泉可能是要去解决什么很棘手的事情,连手上轻抚怀里的绿松的动作都不自觉停了下来,脸上泛起担忧的神色。
“今天晚上,是皇上把他叫走了吗?”
“是啊,要不是皇上的命令,你觉得和你约好的事情,他会食言吗。”
白辰在脑后高高扎起的头发,在初春微凉的夜里随一阵引人发寒的夜风里散作一束束丝线,在月牙白袍与青年柔韧坚硬的骨骼间如雾般弥散。他看了一眼怀抱着猫咪,极力掩饰着失落与不安,但明显失败了的如霜打的茄子般的少年,半晌不知还能说些什么,细细思索了一下,随后将自己系在脖子上的一件丝绒小披风扯了下来,二话不说披在了李弱柳瘦弱单薄的肩膀上。
“戎泉是和你约了在这里看月亮的吧。今晚的月亮其实不怎么好看,改日我找人算个好日子,没人来打扰,想看多久看多久。”
看着李弱柳被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披风盖住后,一脸傻愣愣地看着他,白辰轻轻笑了一声。毕竟是坐在屋顶上,白辰怕他一个乱动要是跌下去,戎泉回来肯定会撕了他,便赶在李弱柳反应过来之前,动作敏捷地闪到他面前,手把手帮他把披风系在了脖子上。
“我不用,你会冷,我穿得很厚的。”
“瞎说,你这穿的,要是戎泉看见了,肯定把你裹成个粽子。”
白辰脱去披风后,剩下的便是一件衣角绣了几丛青竹的简单白衣,整肃的束腰将流畅的腰线尽数收起,同色的长靴踩在南亭久未修缮的屋瓦上,在宫中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弱柳整个人被裹在对他来说过大的披风里,就像偷穿长辈衣服的小孩子,叫白辰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呆呆愣愣的,再配上一个不苟言笑的,二傻合并,也算相配。
恍惚间,白辰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眼前本觉很是普通的月色,在这一瞬却好像美得令人绝倒——
梦中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自己面前,身上披着的却是一件黑色的大麾,叫人看不清楚那件厚实的衣服下,少年穿着的是怎样颜色,什么花样的衣裳。
“你也过来坐呀——”
少年的声音软绵绵,湿漉漉的,好像江南独有的水和花影,轻轻一碰就会荡起阵阵涟漪,将你包裹缠绕,再深深陷进去。
“我们三个人,好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
少年抬起头来,如痴如醉地看着天上一轮绝美的明月。这夜没有一丝阴霾与云雾,星光黯淡只因明月皎皎,这片空中本有仙游,本有星动,本有银河,此刻却只余婵娟,柔情万里。
是啊,好久没有这么坐在一起了。
白辰这么回答着,同时也感觉到了疑惑。
三人,为何是三人?除了自己与少年,还有哪个人?
是给他披上黑色大麾的人吗。
疑问尚未得到解答,少年与月夜的身影就突然如滚石落入水中,晕出一片恼人的波纹,白辰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后少年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那么开心的笑着,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
而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又是那抹平凡的月色,和与梦中的少年极度相似,却又着实有许多不同的李弱柳。
“白辰?”
轻声唤着面前微微出神的人,李弱柳面上正因为披风带来的暖意逐渐回温。白辰被叫得回过神来,尽管心头依然充斥着刚刚那番奇异而真实的幻觉带来的重重疑惑,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想要现在下去吗,还是我陪着你看会儿月亮?”
“可以吗,白辰不需要去忙自己的事情吗。”
由于前尘尽忘,再加上戎泉或多或少有些过度保护的意思,李弱柳醒来这么些天,除了和戎泉说话聊天,绿松来了之后抱着它逗逗玩玩之外,完全就是个什么都不用干的闲人。
这样的日子对李弱柳来说,自然是无比心安,但若戎泉像今夜这般,说好了要一起来屋顶上看月亮,饭后却忽然出去接了个消息,回来后虽然还是在他面前做出轻松的姿态,但李弱柳其实看得出来,戎泉的心情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等我一会儿,晚些再陪你来看月亮。”
其实戎泉是不准他一个人爬上屋顶来等的,但李弱柳抱着绿松,独自坐在房间里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违了戎泉的意思,细胳膊细腿儿的,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上来南亭的屋顶。
他在一览无余的月色下静静地望着那条从南亭门口直伸出来,没有沟壑曲折,不知要通向哪里的路。
李弱柳没有走出过南亭,而南亭并不算高耸的城墙,将他的目光与视线钉死在了那条看不尽去处的道路。
也不是特别想要出去。在今夜之前,李弱柳总是这么想的。他不知道这世上万千景色,有多好看多精彩,自然也不知道那些明争暗斗,相互角逐。他只觉得,有戎泉和绿松陪着自己,若是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好像即使要永远待着这一方小天地里,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今天晚上,看着登上高处看到的一切寂静与未知,李弱柳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想要走出这方屋宅的冲动。
并非是他忽然开始崇敬世间未知的繁华。李弱柳是一只从来没有将脑袋从巢中探出的幼鸟,是决计不会一下子便生出如此饱满激烈的渴望的。此时的他只是憧憬着那条路,那条从南亭门口探出,一往无前,空无一人的路。
戎泉便是踏着这条路,离开他们的世界的。
如果我至少也能走上同样的道路,或者至少知道通过这条路,他到底去向了哪里,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感到如此惊惶与不安呢?
是啊,没有戎泉,这一切宁静安详,好像就失去了意义。李弱柳在白辰为他系上那件带着余温的披风时,感受着除自己之外,这片天地下另一人的炽热气息时,尤其深刻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胆小鬼,最怕黑夜孤独,最怕一人等待,最怕不知归期。
那是深深刻在骨髓中的恐惧,李弱柳不需要想起或经历任何事情,就能感觉到这种彻骨的疼痛与寒冷。
“我今夜的任务就是好好看着你,直到他回来。”
白辰不知道为什么,李弱柳的那双眼睛将他真真切切的看着,不过片刻,忽然之间他的身影便置身水中,浸得他浑身发软,但又身形不散。
“是不是冷了?你不早点说,我们现在就下去——”
“没事,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很暖和。”
两手交叠在胸前,李弱柳将那件雪白的披风攥住,把安安静静仿佛睡着了的绿松往自己温暖的腹部又推了推,继而抬眼看着面上有些紧张的白辰,嘴角一勾就笑了出来。
“白辰,你陪我看会儿月亮吧。就在这里,我们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