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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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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给了你们这么长的时间,孤等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李弱水用力将方才含着怒气看完的奏折狠狠掷到地上,竹简与石制的地面相撞,在一片寂静无声的大殿内荡起一片令人胆寒的声音。
呈上奏章的大臣将大半个身体都匍匐在地,从李弱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们卑躬屈膝的头颅。没有人敢抬头直面年轻帝王的怒火,更别提说上一句解释的话。
“没人说话?不怕孤把尔等的脑袋全砍下来?”
李弱水的声音带着讽刺的笑意,是三九寒天都比不上的冰冷与严肃。群臣没有一个人会怀疑这位新皇的话,如果今天不能给他一个能叫他稍收怒火的答复,他真得能一道圣旨下去把殿内所有人满门抄斩。
“请皇上恕罪。”
跪在最前面的中年老臣,语间极力克制着颤抖,却还是被李弱水威严如冰的目光震慑得不时要左右摇晃一下稳住身形。
“臣等确实,确实有办事不利的过失,陛下给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去追查叛将蒙歧的下落,臣等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寻到那人任何踪迹,确实罪该万死......但也请陛下,请陛下再多给臣等一些时间,那叛将着实阴险狡诈,踪迹难寻,之前便连出身何处,音容样貌都一概不知,简直就像难星突然降世作乱一般,若不是戎将军实乃将星转世,怕是无人能耐他如何——”
“哦?你的意思是,这难星太过凶狠,孤这堂堂王朝之主,之前能捡回一条命来就已经是幸中之幸,至于将他抓住这事儿,是孤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了?”
“臣——臣万万不敢抱有此意啊,陛下明鉴!”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那位老臣此刻吓得连跪都跪不直,整个人又几乎扑倒在了地面上,但还是结结巴巴的为保住自己一条命做着最后的努力:
“陛下少年英才,又得戎将军助力,自然是名副其实的一代明主。但捉拿叛将蒙歧,恕臣等能力有限,实在是找不到这反贼的半分行踪.......但,但臣斗胆直言,臣等能力不足,戎将军却是英明神武,武功盖世,臣等比将军,便若蒲草比之明星,不及其万分之一。而这半年来,戎将军却一直守在江南地区,修建陛下故人的亡陵......恕臣直言,杀鸡焉用宰牛刀,戎将军的雄才大略,实在应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啊陛下!”
大臣这一番话讲下来,换来的是高位上李弱水长久的沉默。就在老臣汗流浃背,几乎下一刻就要因为紧张与恐惧昏死过去的时候,高高在上审视着众人的皇帝终于张口说出了宽恕的话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孤自己一个人想一想。”
待殿外的侍卫将几个已经吓瘫了的老臣一一扶了出去,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就剩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一个人。
李弱水轻轻按了按自己有些发疼的额角,满眼愤恨地看着方才被他丢到地上的那份奏折,还有满桌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多方陈词滥调的辩解,一阵火气涌上心头,却又无处纾解。
扶住桌上茶杯的葱白手指已经被茶水炽热的温度烫得发红,李弱水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时似的对此毫无反应。
此刻的少年皇帝,正沉浸在数月前,他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里:
戎泉持着一把乌黑刀柄,身型轻巧却无比锋利的短刀,身上的铠甲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血浴一般腥气逼人,似乎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那只同样附着铁护甲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正想把他往一匹枣红马上带。
而那个男人,那个魔鬼般的男人,就像所有人说的一样,难星降世,戾气冲天,一心嗜血。李弱水不知道龙椅上那个昏庸无能的疯子是如何找到这样可怕危险的人做他的麾下将军,为他出生入死——他就这么骑着一匹黑马,破开天际翻滚搅动的乌云与闪电,带来百年难得一遇的风雨,如死神一般持长刀奔来。
当戎泉手中的匕首被那柄雕着一条可怖黑龙的长刀横扫出数米之远,当李弱水看到戎泉右手的虎口被那锋利的鬼刀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当他直视鬼将一直盯着他的,如毒蛇猛虎般的眼睛,听到那副出奇年轻俊美的面庞上刀刃般薄情的嘴唇开开合合,在生死一线含笑对他说出的话:
“李弱水,你逃不掉的——”
“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绝对是自己此生最绝望,最害怕的时候。至少在李弱水的记忆里,从准备好和戎泉一路踏上光复前朝这条路以来,他就强迫自己戒掉了泪水与软弱。
而他清清楚楚记得,在鬼将漆黑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一个双目圆睁,眼角淌着泪水的自己。
他怕他,怕极了他,甚至超过了害怕他所带来的死亡本身。
即使李弱水身为帝王,千般万般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即使骗过了天下人,他也无法欺瞒自己。
那个诡异可怖的杀神突然的出现与消失,都叫李弱水措手不及,难以捉摸。而一天不找到那个拥有震慑住他的魔鬼的双眼的男人,他便一日都无法在卧榻上安眠。
每每想到这里,李弱水才会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生出那么些悔意——至少他不应该那么快的将李弱柳逼死,更不该叫他就这么死在了戎泉的面前。
对于李弱柳,李弱水不能说丝毫没有感情。将他逼到死路这件事,至少在他真的自杀之前,李弱水是没有想过的。
他们至少曾在一起度过人生中那段本该最无忧无虑的童年。虽然从很小的时候起,从发现母亲总是用怨毒的,仇恨的目光看着那个一直照顾着他们的男人与李弱柳的时候,从母亲在深夜化身为这世上最恶毒恐怖的怪物,长长的指甲那么用力地掐进他的肉里,在他痛苦的为自己并不知何时犯下的过错不停道歉的时候,他便知道他的母亲,这个没落前朝的皇后,其实憎恨着她现在身边所有的活物。
包括曾被她从一片火海中拼上性命救出来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痛苦的来源,比如眼睛看不见,双手也无法触及的虚妄前朝,比如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说来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李弱柳。所有让她痛苦的,最后都会化成他的痛苦。
他憎恨痛苦,自然也就憎恨着追根究底其实清白无辜的李弱柳。
所以即使看到他在炼狱里挣扎,他也不会有丝毫怜悯与心软。每个人都要在地狱荆棘中走过一遭,才能走出一条活路,他李弱水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李弱水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步推波助澜,叫李弱柳径自溺死在苦痛中的棋,终究是走错了。
他失去了这世上所能守在他身边的,最锋利的剑。他害死了那个人,所以也碾碎了他的心。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皇室的骄傲与自尊决不允许他向一个臣子低头道歉,即使他对他怀着难以言表的复杂而深厚的感情;他还能做到的,就只有在那个人想要的范围内,即使得寸进尺不合体统,他最终也还是会退后。
戎泉还在禁足。李弱水发觉自己手中握着的那盏茶已经有点温凉,他冷着一张脸将这盏废掉的茶水摔到了一边。在陶瓷清脆而有些刺耳的破碎声中,李弱水知道即使很艰难,他也还是要那么去做。
他终于要向戎泉低头了。从李弱柳死去那天起,他们之间除了自己的怒气,戎泉的疏离与冷漠,就再没有任何心平气和的话可说。
他只顾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他也再不对他下任何诏令。
而为了王朝的安危,为了王座之上的安眠,即使要牺牲他从来都视为珍宝的尊严,他也甘愿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