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蓝留酥

11、第 11 章

　　“你说想叫我帮你找一只猫过来？”
　　白辰时隔三天再一次偷摸着来到南亭，方在屋中坐下连气儿都没喘匀，戎泉就单刀直入跟他切入了正题。
　　“短时间内我还没有办法带他离开这里。”
　　戎泉扭头看了看尚还闭着的大门，示意白辰小声一点，不要吵醒了还睡着的李弱柳。
　　好吃好喝供了这么几天了，身体还是那么弱吗。这话白辰没敢说出来给自己和戎泉找不自在。回去这几天，他倒回去查了不少关于死而复生或是借尸还魂之类的书卷，但除了知道了不少民间传说怪谈之外，也再没有什么很有价值的收获。
　　李弱柳无缘无故的带着一具全然失去了记忆的身体回来——胸口处那条他自戮的伤疤昭示着他曾经经历的一切，但现在的他就是一张任他人想染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任何障碍的白纸，无论是回来的原因还是目的，他们都无法从他本人那里得到答案。
　　虽然白辰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李弱柳之前用了什么巧妙的办法在戎泉和他面前假死，在铺设完一个巨大的阴谋后，再假装失去了记忆，利用戎泉对他的感情卷土重来，找他们和皇帝复仇。但在亲眼看到过他和戎泉再和睦不过的相处之后，白辰自己在心里默默打消了这个他认为最可能是真的的想法。
　　即使是他这般经历过磨炼的心性，白辰都不认为自己能在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面前，露出那么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那果真能够伪装出来的话，那白辰就不得不佩服李弱柳实乃这个世上演技最精湛的戏子。
　　同时他也不得不有些挫败的承认：即使李弱柳真是在做戏，自己想必也没有能把戎泉说服，再度与他为敌的能力。
　　所以与其胡思乱想，担惊受怕这些有的没的，白辰还是选择安安静静待在将军府把控没有将军在时的一切，然后认认真真训练皇帝交到他们二人手里的皇家军。
　　顺便再管一管这位禁足中将军想一出是一出的异想天开。
　　“李弱柳喜欢猫？”
　　“我记得之前在舜园的时候，卢皇后养过一只，他好像和它玩得挺开心的。”
　　戎泉还能记起一点李弱柳和那只被卢皇后取名为“宝玉”的猫咪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时戎世真为了尽快将他训练成能为光复前朝而战斗的将士，每天都有无尽的刀枪兵法与骑射之术需要学习，从鸡鸣之前到暮鼓之末，他都忙得不可开交，筋疲力竭。
　　唯有在中午和傍晚吃饭的时候，他能端着那碗由李弱柳的父亲做好的说不上精致，但在量上尽力饱足的饭菜，依照戎世真的指令站在墙根或是树干旁用最快的速度吃完，自然说不上细细品尝美味，但也算一天中除了睡觉外难得的休息时间。
　　戎泉吃饭从来是眼睛只盯着碗中剩下的东西，吃得十分认真专注，尽量做到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在战场上，在真实血腥的厮杀中，粮食对将士们来说是多么的珍贵，戎世真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对他重复了无数次，更何况每天那么大量而艰苦的训练，总是会叫还在长个子的戎泉饥肠辘辘。
　　而一向专心吃饭绝不走神的他，某一天无意识的向舜园一处漆面剥落，露出些脏兮兮的土色砖石来的小角落，看到了蹲在宝玉面前把着一只小碗的李弱柳时，竟一时慢下了手上筷子的动作。
　　宝玉是卢皇后从宫中逃出来的时候带上的，除了李弱水之外唯一的活物。那是先皇生前还宠幸她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即使是在那么狼狈的，生死攸关的时刻，她都没舍得丢下它在那烈焰燃烧的皇宫里。
　　但随着先皇已死，与皇族李家毫无血缘干系的叛臣篡位，卢皇后眼看着自己重回过去的荣华富贵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不由得开始渐渐陷入绝望与癫狂——除了对她本就厌恶与不喜的李弱柳咒骂虐打外，连她一向宝贝的李弱水和那只叫宝玉的猫咪，都难逃她歇斯底里的折磨。
　　她会在深更半夜将睡着了的李弱水从温暖的床榻上拽起来，摇晃着他的肩膀不停地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她”，直把李弱水吓得在舜园万籁俱静的夜里声嘶力竭的哭出来；宝玉一开始还能吃到她精心准备的，适合御猫娇弱肠胃的食物，但渐渐的她连抱都不再抱它，每每看到它温顺乖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会尖叫着驱赶这个现在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会让她回想起已然一去不返的美好过去的畜生。
　　而既然不过是一条贱命，一只只要出现就会让她心生痛苦的活物，她又何必在它身上再费心思。
　　因此宝玉从很早以前便成了时常徘徊在舜园左右，不敢走近却也固执的不离开，经常因为缺吃受冻而哀叫连连的野猫。
　　而彼时戎泉看到的也是那时的情景：宝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洗过澡了，曾经纯白如雪的柔顺皮毛，如今已满是泥垢与脏污，还能透出光芒的眼睛也只剩下了一只，暗淡无光的空洞再瞧不出过去的可爱与灵动，即使是心肠善良的人，在看到它这副惨相时，也多少会迟疑一下如果现在将它抱起来，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衣衫。
　　而十几岁的李弱柳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些。
　　只见他端着自己那不知是从哪里凑来的半碗饭，瘦得骨骼尽现的胳膊并没有完整的袖子能够遮住，在初秋已开始转凉的空气中微微有些颤抖。在墙角看到蜷缩着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宝玉的时候，与卢皇后和耳濡目染着对宝玉也再生不出好感的李弱水不同，他轻轻的——因为卢皇后从来不允许他在她面前高声说话，同时也很是惊喜的叫了一声：
　　“你回来啦。”
　　就好像它不过是贪玩从家里跑了出去，在外面玩累了玩饿了，就摇着尾巴回到了还有人在等它的家里似的。
　　宝玉早在卢皇后第一次对她动手之后就怕起人来。虽然因为曾经倍受娇宠驯化出来的奴性，它始终没有远远离开舜园，但也早已不是什么人招招手便会毫无戒备跑过来的那只家猫了。
　　但很奇妙的，也许是看到李弱柳和自己一样狼狈而窘困，好像同性之间相互吸引般，宝玉并没有弓起身子拒绝李弱柳的靠近，还没有瞎掉的那只眼睛很少见的折射出温顺的光芒，倒映着李弱柳的身影。
　　李弱柳将饭碗放到旁边，很小心的蹲下身子抱起了宝玉。宝玉已经很瘦很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但李弱柳又何尝不是饥一顿饱一顿，两个全身都没什么力气的小可怜，就这么紧紧靠着挨在墙角，李弱柳还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饭食举到宝玉的面前，弯着眼睛笑眯眯的叫宝玉去吃。
　　戎泉记得直到他吃完了自己的饭，重新回到树林之中练习下午的剑术，都没有见到宝玉吃上一口饭。
　　而就在两三天之后，卢皇后一声凄厉的尖叫，舜园所有人都知道宝玉死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李弱水被宝玉死掉的场面吓坏了，连着去戎泉的房间里睡了好几个晚上——卢皇后的睡房和李弱水是相邻的，在卢皇后之后，便是他看到了宝玉的死状。
　　“可怕......太可怕了，它的眼睛都瞎了，谁把它弄瞎的——它死掉的样子好可怕，它浑身的毛，以前不都是白的吗——现在都是黑色的，全部炸起来了——好可怕，我也会这样死掉吗，戎泉哥哥，我也会这样丑陋的死掉吗，我不要，我不要........”
　　整个晚上，李弱水都抱着戎泉的胳膊，那双隔烟含水的漂亮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在那瞬间的黑暗中再次浮现出宝玉可怕的死状。戎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娇弱的皇子，因为对于死亡他其实已经在成长中学会了接受；他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李弱水颤抖的后背，重复着“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死的。”之类的安慰。
　　而他那些夜晚想的最多的，却是在宝玉死前，最后抱过它的李弱柳。
　　那天宝玉之所以那么温顺听话，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吧；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吃，也是实在吃不下去了吧。
　　同样都是那么脆弱的，如新生的却在强劲的烈风中飘摇的蒲柳，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人哀悼的孤独的离去了，那另一个呢，他要如何度过这一个又一个无人陪伴与安慰的漫漫长夜呢？
　　这一切戎泉都无从得知，因为直到宝玉死后七八天的时间，他除了日常的训练之外，就是要安慰神经脆弱，一直寸步不离在他身边的李弱水。李弱柳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他虽然有心探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李弱水是最重要的，他的命令是绝对的，一切都以保障李弱水的安全和生命为第一位。”
　　“至于李弱柳，只要他没有碍事，就不必理会。”
　　“他们两个虽然有着共同的母亲，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孩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戎泉当时是这么回答语重心长的戎世真的。
　　但戎泉其实说谎了。那时的他，将“李弱水是最重要的，李弱柳是不重要的”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并也将此当做了日后所有行为的准则，但他其实不明白，两个年龄相仿，同样成长在皇宫，后来来到舜园，面临过一样的苦难并希冀着不一样的未来，血脉相连的孩子，为什么竟会如此不同？
　　弱柳扶风，弱水三千。
　　自己难道真的只能护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