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99、第 99 章 元旦之老宿

　　高睿垂眸想了几秒，认真而温和的声音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幸福：
　　“张骏，下次我们去我家小区边上的街心公园打羽毛球吧。”
　　张骏浑身一震，随之，也冷静了下来，望着2801的门上道：
　　“你家小区？你怎么突然愿意搬出去了？”
　　高睿低着眼睛，翻涌的心里，调整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下来后，眼里是青翠的没有发黄的小葱尖：
　　“我要结婚了，后天就开始搬，而且我也准备去考驾照了。”
　　张骏脑子一片空白，渐渐地，浮出了梳理好的信息，沉了眼眸，沉了脸，沉声问道：
　　“不会是我们学校的那个女研究生吧？”
　　高睿点了点头，抬起眼睛：
　　“童泽。”
　　“什么时候结婚？”
　　“我请了假，明天去民政局，婚礼会在六月。”
　　“今年六月？”
　　“对。”
　　张骏深呼吸了一会儿，不想再强调什么了，只是皱眉道：
　　“明年不可以吗？你就那么急啊？”
　　“对，今年六月。”
　　“鬼迷心窍！”
　　张骏骂时就差那手指指着高睿了。
　　他是做事滴水不漏的个性，能和高睿成为朋友，除却一些相互理解的因素，也有行事原则相近的原因，所以他再强调这些的时候觉得有些无力，高睿肯定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得提醒：
　　“高睿，她是在读生，她就是学生，圣诞节那天我接了你的电话就去找过她的档案了，她本科是你们学校的，你清楚的吧？”
　　高睿点头笑道：
　　“我当然清楚了，说起来，我和她还是本科校友呢。”
　　他那语气，张骏气着了，语气加重道：
　　“那我再告诉你，你那亲爱的校友她是一六年毕业的，我不想了解你这几天发的什么神经病，我只能警告你，现在才刚一八年，离一六年也就一年多，你们现在结婚，有人说你和她是在她毕业前就认识发生感情，忌讳着，一直地下到现在，这也是通的。”
　　高睿笑得甜蜜了些：
　　“欸，说起来，童泽她本科时还常常在我宿舍楼这片转来转去的呢。”
　　张骏气得想拿那羽毛球拍打人了：
　　“你别又觉得我这是发散性思维，我知道你这个人清高，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歪，但传言是什么？一旦有了，传言就是三人成虎，传言有了就很难撇掉了！你才评了副教授多久啊？你敢说你们系里没不服气的吗？万一有人一直盯着你呢？所以你明明可以万无一失的干嘛非得现在结啊？你圣诞节不还跟我说你和她没什么没什么，我又不是傻子，我当时就知道你们肯定有什么了，你就不能像当时那样吗？这几天啊才，”
　　张骏猛地一顿，再开口时那急全然不同了：
　　“一礼拜吧？才一礼拜！一礼拜！就没人结婚这么急的！结婚快会有很多隐患的你晓得不晓得啊！”
　　高睿一直静静的面带微笑听着，而张骏说着说着，已经没有了理性思维，那气已经快变成哭：
　　“你没爸妈的，那她爸妈你见过没？你也不让我和陶阿姨蒋阿姨见见再决定，你知不知道我和陶阿姨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为什么都瞒着那些女的你的房子啊钱啊什么的？我们就怕你以后丈母娘家看你就一个人打你的主意，我们想帮你找个不图你钱的就一心一意对你好的心疼你的，你就一个人，我还有我妹妹我爸爸，你就你一个人，我和陶阿姨想要你结婚，又怕你结婚，你都这样了，要是结婚再结不好该怎么办啊？真是愁死了！”
　　张骏背过身去抹眼泪，高睿是有些感动的，此时，两股感动加在一起，大概是他这十几年最幸福的一个时刻了，拍拍他的肩膀道：
　　“晓得的，我都晓得的，张骏，你在那里瞎急什么劲啊，我又不蠢的，我是那种被人坑的人吗？”
　　张骏扭过脸，啐道：
　　“你懂什么你！我结过婚，我知道，丈人丈母娘很重要的！你结了婚就你老婆，你老婆除了你还有她爸妈，等你们有什大事情要商量了，万一她和你不一条心，顺着她爸妈怎么办？再坏一点，万一她爸妈心肠不好怎么办？你别看结婚前感情好的要死，结了婚就是过日子！不是你这几天花前月下的魂都没了！你跟你丈人家处不处得好比跟你老婆感情好不好还要关键，你这跟她才几天，她跟她爸妈都几十年了吧？她爸妈什么样的人你到底了解了没啊你？你这样不行的，你得让我蒋阿姨陶阿姨和他们见一面，明天不许去领证，一领了法律上就敲定了，不行，绝对不行，我这就给蒋阿姨打电话，瞎搞什么啊你。”
　　张骏说完开始摸手机，走廊两侧窗户大开，穿堂冷风在扫，穿浅色调夏衣的男人一身暖意，也不阻止他，笑了一笑道：
　　“张骏啊，你那天看人档案，铁定就光在那挖空心思的琢磨要是有人编排我能怎么编排了吧？你也不看仔细点，童泽她父母不在了。“
　　张骏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呆了，手机在口袋里掉了回去，高睿继续道：
　　“你现在知道了，也别觉着我这是精，怕被丈人丈母娘坑什么的才找得她，我是很希望她爸妈能都在的，我特别希望能见到他们，张骏，我是爱她的。”
　　张骏有点哽咽，高睿一双微笑的眼似乎望到了什么：
　　“张骏，小时候看电影里有人结婚，新郎不是都从老丈人手里接过新娘的手吗？不知怎么现在突然就记起来了，想想我是做不到了，我有点难过。”
　　张骏又想哭了，可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心乱如麻，只是道：
　　“那，那也不必这么急吧，就一年嘛，等她毕业再说啊。”
　　高睿垂着眼帘，幽黑的眼睛里满是怅然与自我嘲讽，蓦地，心中浮出另一些情绪，咧嘴笑了一笑道：
　　“张骏，你等我一下。”
　　他转过身，没提小葱塑料袋的手叩了一叩2801的房门。
　　他低着头，敏锐地辨得出门里头些微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偏大的男士拖鞋的响动停下之际，锁孔自己响了。
　　他抬起落寞的微笑的视线，眼前的门打开了，屋内是亮的，有空调运行的声音，温度已经达到了三十度很久，围黑衬衫围裙的女人出现了。
　　他垂眼一瞥，那黑衬衫皱了起来，有了一团团的褶皱，她在拿黑衬衫擦手上处理食材时的残水。
　　“张院长？”
　　童泽往门外看了一眼，对张骏温和地笑了一笑，张骏看她一身打扮，发觉她在做什么，一个恍然，那锅还是他买了搬到这的，他这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也落定了很多。
　　张骏这才头一次的好好地端相了一会儿童泽，他的脑子是很快的，旋即已出了个评估报告，从现实角度来看，他是很满意童泽的：
　　比以往介绍的那些都要好，她无父无母，也没兄弟姐妹，家里关系简单，没家累，矛盾的种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而且她又年轻，考虑到下一代，她的个头外貌是拖不了高睿后腿的，她生活的经济来源倒不清楚，不过以印象中的穿戴来说，物质上不会差，要太好的话也不大可能，不然不会在师大读研，所以这方面高睿应该还是压得住她，至于学历上来说，她本科居大，研究生次了几个档次，不过这样配高睿反而更好一些，加之当时的开题报告写成那样，她也不会是有事业心的女人，除了还有一年多毕业以外，完全就是高睿理想的结婚对象。
　　张骏几秒内理性的评估完毕后，不免觉得自己对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这样似乎刻薄了些，但他为了高睿，是不得不这么分析一番，他心想，高睿已经被恋爱冲昏头脑了，他得足够现实客观才可以。
　　“谢谢张院长上次帮我修改了答辩意见。”童泽道。
　　“应该的。”
　　她笑了笑，看向高睿道：
　　“张院长来找你有事情吗？”
　　张骏忙一脸和气地接话道：
　　“没什么事，我和高睿说几句话就走了，我常来这里找他打球的，你知道师大的场馆不如你本科学校的好。”
　　童泽是问的高睿，听张院长这样回答，又瞅了瞅他的运动装束，也就明白了些什么，不语，高睿摸摸她的头顶，朝房间内使了使眼色：
　　“泽泽，你去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帮我把眼镜盒拿出来。”
　　“嗯。”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单薄纤长的背影是真实存在的，它在往那除了墙壁和地砖就只有黑色的小房间的深处走去，她身上穿的是很清新的淡海绿色的夏季吊带裙。
　　童泽拉开抽屉时，拿出眼镜盒时看见了下面的撕成一半的牛皮纸信封，装着六千块的信封，现在只剩了高睿二字，他这样收着，她推上抽屉时微微一笑。
　　高睿是没想到这一层，一脸温馨幸福地在外头望着她等。
　　张骏也在外头望着，视线绕过高睿的身侧，向那间他曾无数次敲开走进的房间望进去，那里有了不一样的气息与景。
　　张骏的眼神转平静，转哀伤，转自怜，高睿从纳罕不解的童泽手里接过眼镜盒子，示意她进屋：
　　“你先进去，小心别烫着。”
　　童泽点点头，揉黑衬衫围裙：
　　“张院长，下次见啊。”
　　“下次见。”张骏道。
　　高睿提小葱塑料袋的手带上了门，握着斜斜钉在门上的铝制门拉手，停顿了一短时间才松开。
　　他缓慢地转过了身，把眼镜盒递给张骏，轻抬了抬：
　　“你帮我打开。”
　　张骏其实心里已经半雪亮了，不太愿意做，不过还是照做，打开了眼镜盒，高睿从翻开的眼镜盒里握出了那副淡金色边框的眼镜，微笑道：
　　“张骏，你记得的吧？我们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我是不戴眼镜的。”
　　高睿把眼镜递到张骏身前，抬了一抬道：
　　“你戴一戴就知道了，是平光镜。”
　　张骏凄苦地笑了笑，不看他，不看他的眼镜，只是接过眼镜，把它放在了眼镜盒里扣上，垂手拿着，高睿看着那眼镜盒，怔怔地道：
　　“张骏，我是不近视的，你知道我爸爸以前也在这里当老师，以前也在附院当医生，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我父亲才这么拼命，我们是一一年认识，在那之前，我已经这么过了八年了，我会这样，一是我对我父亲有愧，我想用这种方式赎罪，二是我和我父亲长得非常像，我是真的很想念他，所以我想变成他，我想在我四十二岁的时候变成和我父亲很像很像的人，然后对他说一声对不起，我错了，我想变成我爸爸的四十二岁，替他活到八十岁。”
　　张骏眼睛红了，红着的眼睛又笑了：
　　“你这是何苦呢？”
　　高睿笑道：
　　“所以如果不当老师浪费现在这个职称，我也是无所谓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现在是真的无所谓了，如果要离开学校也不要紧，离开附院也不要紧，我离开了，会有一扇门开着迎我回去的，不用我推开门，里头的人会打开，她打开门，我进去，屋里是有声音的，屋里是亮的，我不用自己开灯，我不会没人说话，我也不会不想说话，我离开这里我也找得到工作，挣得到钱就可以，所以我真的无所谓。”
　　高睿说完，神色复杂地笑着补充了一句：
　　“张骏，你大概也一直觉得我是个野心家吧？其实不是，我的野心在十几年前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