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96、第 96 章 元旦之百货

　　小牛皮靴子的鞋跟从过道的地砖路踏入了深棕色的复合地板，低低的清脆音转为了闷闷的响一点的声音。
　　一百多平米的长方形铺面，在撤柜清仓，门不算宽，两边都是玻璃橱窗。
　　他们走进去才发现店里并没有那种招牌都没了的凄冷感，也就货台那边像超市清仓乱堆的花色大妈衫，里头沿墙一圈，是专柜正式营业时的熨烫整齐的衣服。
　　从天花板悬了银钢丝下来，提着黑色的细不锈钢杆子，一杆一杆挂满了四季的衣服，女装为主。
　　男装也有，不多，并且色调都是浅色系的，与女装的清新风格比较统一。
　　挂杆的间隔处设了柜子，摆着冬天的皮靴和夏季风的女包
　　童泽把黑糖牛奶放在了店内收银柜台的桌面上。
　　他们牵着手沿墙走，挑了一会儿衣服，他看完一件，她接过来继续看自己的，十来分钟后，他们都看完了每一件衣服。
　　结束后，他去拿了一件薄款不透的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她去拿了那条淡海绿色的过膝吊带长裙，都是第一眼就看中逛完一圈才确定的衣服，选了以后，细看一会儿，尺码也很巧是对的。
　　他的裤子的尺码不好买，偏长的尺码，他愣愣的想，冬天买夏天的衣服能买到，又是一眼就看中，甚至尺码都对了，也许是天意。
　　他更愣地看了一眼她。
　　一切也许真是命中注定，十几年没迈出去，甚至早已不愿迈出去，而遇到她不过也就第十几天，他居然已经开始踏出去。
　　她见他目光那么温柔，娇俏一笑，挑眉道：
　　“怎么，想和我一起进去换吗？”。
　　试衣间边的一位刚工作的年轻女店员听着撇脸笑，高睿回了神，也笑了一笑，他现在已经清楚她的路数了，扬眉道：
　　“求之不得。”
　　他说完就在手套里拉她往那两间试衣间走，她也不逃，跟着一起进了一间，帘布落下，他有点没料到她居然不出去，在狭小的空间里脑子空白。
　　她挨近他，绕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把那件吊带裙的衣架慢悠悠的挂在了他背后的墙上，然后飞快亲了一下他的脸，右手抽出了牵手手套，也在同时飞速地把手套也从他手上拽了下来。
　　“给你一分半钟换衣时间，换不好我就进来把你推出去，开始！”
　　她刹那间掀了帘子窜出去了。
　　他心想，她果然还是会出去的，在试衣间里笑着换衣服，慢条斯理，他知道她说说的，她不敢的。
　　她真的不敢，看手表看了五分钟，心想他换一身衣服简直比昨晚在超市催他去买内衣物时还要磨蹭。
　　不过她绝对不会进去看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进去了绝对有陷阱。
　　所以当她已经消磨了耐心，并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集中着告诫自己要耐心耐心再耐心的的时候，他掀了帘子出来的那一瞬，她转过去的眼神就像是窜高的火苗被一片映着蓝天白云的海水冲熄。
　　西装领的白衬衫，丝线细的天蓝色竖纹，很疏，偏宽的领口的延展感衬出了平阔肩的美感，钝角领口开到锁骨口下，露出的皮肤远比衬衫的白要润。
　　她呆住了，惊诧地微张了双唇，露出了些牙齿，迟迟忘了阖上，眼中只有他的一身衣服，连他的脸都没兴趣去看了。
　　她讶异的笑了笑，他居然会穿那种破了几个口的水洗白牛仔裤，很快的，她心内漫开了一种不知是为谁的幸福感。
　　裤子上的洞没有贴在腿部的肌肤上，他一双笔直精瘦的长腿竟然把偏宽松的破洞牛仔裤穿出了版型考究设计精良的视觉效果。
　　她心里顿时溢满一种与他第二次初见般的小鹿乱撞感。
　　他走向呆掉的她，双臂一展，心里有数了，但还是无比认真地问：
　　“还可以吗？”
　　她扑上去抱住他，厚厚的浅卡其色大衣抱住了穿单薄夏衣的男人，她娇羞地将埋脸在他白衬衫的肩窝里，含笑低声说：
　　“我三十岁以后你不许这么穿，我会看起来比你老的，听说女人生小孩后会一下老五岁，你再过几年就不许这么穿了。”
　　他回抱她时，无比灿烂地笑开了。
　　除了白大褂和手术服，除掉那件大理石白睡袍，他已经十四年没有穿过黑色以外的衣服了，他很开心也很庆幸，他迈出了一步，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想一切也许真的是天意，走出来的第一步会是这样美好的景。
　　他低眼，拍拍她的头：
　　“我心里你永远是十八岁。”
　　“花言巧语。”
　　她垂着眼睛，退出他的怀抱，一个反身冲到他刚才出来的试衣间里哗的一声拉上帘子。
　　店里空调很高，他便就那样穿着继续逛了一会儿。
　　他没看衣服，拎起了一个大号的田园风棕色藤编包。
　　他摸了摸表面，藤条打磨的很光滑，不扎皮肤，里头也有内衬布和内口袋，便像穿黑衣提着黑托特包时那样的提着走。
　　他在店里的啤酒色灯光下踱步了一会儿。
　　哗啦一声。
　　她出来了，盘成一团的低马尾辫子也解开了，他上午洗顺的一头偏棕色的黑色长发有了自然的微微波浪，披散在雪白的露着锁骨的平肩膀上。
　　他抱了胳膊，扭过头去。
　　他想了一下，他是第二次看她穿裙子。
　　他看了两眼，又想，墨蓝色衬得她的白冷一些，橘色衬得她的白娇嫩一些，这个颜色衬得她的白更清透一些。
　　她选的是淡海绿色的过膝细吊带长裙，幸好她上午换了的内衣是极细的浅白色肩带，没有特别突兀。
　　淡海绿色，哑光的绸面面料，浅V形领口，收腰款，过膝的修身垂坠裙摆，她腰细，是有肩有胯的身材，会有纤细感是腿直且比例算长，加之脖颈线条也较为优美。
　　今天的她，这么穿，配眼神，一身秀媚，他走过去，把那个编织包给她让她挎着，环视了店里一圈，没有可以搭配的夏季凉鞋。
　　“怎么样？”她很期待同时也很有自信的问。
　　他笑着哼了一声道：
　　“丑八怪。”
　　她心知肚明他眼神里的变化为何，挑眉，缓缓地点了点头道：
　　“丑八怪挺好的。”
　　他继续问：
　　“好在哪里？”
　　她挎了他手臂，往两间试衣间之间的墙壁上的那面穿衣镜走，服装店为了讨顾客买单大方的镜子的欺骗性对他们来说有些多余了。
　　她细声道：
　　“我太好看的话，勾引我的人多了我就跟别人跑了，那你多可怜呐。”
　　他注视着穿衣镜道：
　　“你当别人勾引你我不会勾引你？”
　　他揽着她的肩膀的手，捻起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像玩手术缝合线一样灵活的绕来绕去，看上去就要打了结可是始终没有打结，幽幽道：
　　“茫茫大海，茫茫人海，你这只小鱼只会咬我的鱼钩的。”
　　她红了一红脸，可眼睛眨了一下，旋即挑眉一笑道：
　　“是啊，我今天不是已经咬过了吗？你的鱼钩。”
　　她忽的倾身攀上他的肩膀，附耳，压低的声音变成了喉咙里的风：
　　“重点，在钩，非鱼钩之尖细。”
　　他脸上立即映满夜晚来临前的霞光，几秒后，藏起笑侧脸瞧她，眼神在说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一字一顿道：
　　“妖精。”
　　她耸鼻子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个媚眼：
　　“你也不是僧人。”
　　他笑了一笑，动了动肩膀，她下来了。
　　他揽她并肩走，过去跟店员要了个大纸袋，回试衣间收拾了换下来的衣服。
　　他从那件大衣里取出钱包，撤柜的店不用去这一层的总收银付账，他在店内的柜台买了单。
　　她抱着两件大衣，拎着一个塞了几件冬季大衣里的棉毛衣衫的大纸袋，他拿着钱包，揉了小票扔在柜台边的垃圾桶里，她这时才发现哪里不对，指着身上道：
　　“我们就这么穿着走啊？”
　　他点着头套了黑大衣，她双臂抱着自己的浅卡其色大衣，笑道：
　　“新衣服没过水一遍啊。”
　　他拿她手上那件浅卡其色大衣给她穿上，认真地系腰带：
　　“你不是说医生爱养生是为了偶尔一次的放纵吗？就今天一次，等会儿出去去车上也没多少路，直接开到我寝室楼下就可以了，不会多冷的，冷你就忍忍。”
　　她纳罕了一下，倒不是不能忍，他提着托特包和一个编织包，揽她走时歪头笑道：
　　“而且，你冷了我总有办法可以让你一下子热起来的。”
　　她的脸真的瞬间红了，露出来的小腿在打着空调的商场里像在夜里一般的发烫。
　　他们出了一楼的自动扶梯，向商场出口的自动大门走去，入口处左面的买黑糖牛奶的饮品铺映入眼帘，她才瞬间想起黑糖牛奶忘在了店里。
　　几秒后，她迟钝的反应了过来：
　　“高睿，你怎么突然要买夏天的衣服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向了百货店的出口，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年夏天，我带你去玉山岛见我爸妈。“
　　他认真而镇定地平视前方：
　　“我会开车带你去。”
　　她眨了眨眼，眸色由低落转为平静：
　　“好。”
　　他站在已经开启的商场一楼的自动玻璃门前，停了一会儿，垂眸看着牛仔裤的裤脚，攥着她的手，颤抖中，使出了力气，她也极力地回握了他，没血色的手映了红。
　　玻璃门第二次重新往两侧收进去打开。他抬起脚，还是黑色的皮鞋，可是今晚已经没有心力换了。
　　“泽泽，明天我们再买夏天的，”
　　“高老师？”一声惊讶的呼唤打断了他。
　　童泽扭过了头，目光触到林炜成的脸时才反应过来那的确是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表情时才反应果然是那样的语气。
　　高睿没有听出是自己学生的声音，转过身时，第一次对自己的学生产生了愤恨与厌恶。
　　他刚才差一步就可以踏出玻璃门走进外头的夜幕，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人给中断了，如果之前都是天意，那么这一次中断也是天意——可他不喜欢这个天意。
　　他牵了童泽的手，捏了捏，她也转过了身。
　　高睿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炜成，没话找话问道：
　　“你是今天回校？”
　　林炜成点了点头，没说话，俊秀的脸还是俊秀，惊愕的表情仿佛要比他年轻的俊秀会在脸上持续的更久，那仿佛是一种一生也无法相信的惊愕。
　　而此时，入口处又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
　　尹绣绣站定时，心中的惊愕都早已淡褪了。
　　她刚才坐在入口另一边的芋圆甜品铺子里头，透过玻璃墙就看见了那一双人影，没有追出来，只是幽幽望着，心想童泽果然还是追到了高老板——她总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高睿看向尹绣绣，脸上有了些微的情绪：
　　“你也是今天回来？我记得你明后两天都请了假的。”
　　尹绣绣看了一眼童泽道：
　　“有事情就提前回来了，老师。”
　　高睿点点头，两个学生都打完招呼，可以走了，但他手里牵着的那只细瘦的手陡然一凉，僵得那层皮都消失了似的。
　　童泽双眼充愣着，在发呆——绣绣没告诉她，她会提前两天从老家回来。
　　本科那四年，加之读研后的一年多，尹绣绣每次下火车站，都是童泽开车去接。
　　尹绣绣现在穿的是最好的一身衣服，她身量小，苹果脸，打扮起来会像只洋娃娃，至于是高档柜台还是路边摊的洋娃娃，就看她能怎么打扮了。
　　她现在化了妆，假睫毛贴的是最自然的那一副，更像洋娃娃——洋娃娃的塑料睫毛粗糙得吓人。
　　童泽立在那里瞅着绣绣，她想不明白，连食堂都不爱去的偶尔还会在寝室用老家带的辣酱拌白米饭对付一顿的绣绣，为什么会这样花心思打扮一番，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和林炜成单独两个人在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百货商场里一起喝东西。
　　而她真正想不明白的是——绣绣为什么会有事情让她这么想不明白。
　　林炜成和尹绣绣并排站在那里，不是不敢走，是愕然的忘了走，她在看见导师穿了牛仔裤和觉察到童泽的左手时，那愕然又回来了。
　　她冷冷的看着，手指的白衬得黄金的色泽更耀眼，钻石闪着的银白色衬得手指的白有一种润泽的温度。
　　而童泽是看着绣绣忘了走。
　　她已经想明白，绣绣终究不是对她毫无保留的朋友，平心而论，她对她毫无隐瞒，而且跨年夜的晚饭到现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一切都太快，快得像坐过山车，她没告诉绣绣，她甚至都来不及想起她。
　　现在，百货店出口处的这四个人里，只有高睿想走，可停了那么久，他不能像刚才那样打过招呼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