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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元旦之田巷 ...

  •   15.

      下午五点,阳光没了,天色变白。
      田巷小区14幢601里很黑。
      所有的窗户都扣上了,有窗帘的也拉上了,煤气阀门和水阀也关了,电闸留了有冰箱的餐厅,其他的小分闸全部扳下。
      童泽在次卧里跟爸爸妈妈告了别。
      她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无领拦腰系带大衣,里头是一件中领白色羊绒衫,顺了的长头发梳成低马尾辫,绾了一个扣,到鞋柜边换黑色小牛皮踝靴时,把黑色托特包和白皮革旅行袋递给在那里等着接包的高睿。
      “该带的都带了吧?”
      他拎着旅行袋抖了抖:
      “别到时候再跑一趟。”
      她换好了小牛皮踝靴,扭着身子看了看脚上:
      “都拿了,水电也都关了。”
      “户口本你没忘吧?”
      “没忘,在包里。”
      他提了提深黑色的托特包,牛皮很重,第一次觉得沉甸甸的黑色不是压在心上,或许是五金件正在向四面折射着金灿灿的阳光。
      砰地一声,601防盗门关上了。
      童泽双手插在浅卡其色大衣的口袋里,跟着一手垃圾袋一手两只包的高睿下楼,楼道里很安静,他们一前一后,她的低跟鞋都没发出声音。
      童建东和叶琴,也曾这样一前一后上下楼无数回。
      只是,
      没能到老,
      没能到拄拐急着嗓子喊在前方蹦蹦跳跳的孙子孙女下楼别皮的白发苍苍。
      童泽到第一个拐弯口时,停了一停,仰脖子看了一眼601深墨绿色金属门板的防盗大门。
      傍晚将近,楼梯间灰拉拉的,十四年前,楼道墙面上写着的那些办.证号码还有家政服务广告,似乎和如今是一模一样的笔迹,好像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似的。
      高睿转了身在等。
      她回头继续下楼时对他笑了笑,他等在那里,让她走在靠楼梯扶手一侧,两人换成了并肩走,他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我下次回来时会是什么心情。”
      她接过他手上的垃圾袋,他空了的手揽着她的肩膀,下了一级楼梯:
      “应该说是我们下次回来时,而且我觉得你到时候心情应该不会多么百感交集,后天我们就回来了。”
      她诧异道:
      “后天?不是后天帮你搬家吗?”
      他看着脚下楼梯,莫名想起冬至那天坐在十一教拐弯平台上给她取SIM卡换备用机的场景。
      “搬完回这里住,大后天礼拜四,我去医院上班,住这里近。”
      她一听,眸光一晃,脑袋往他肩膀上挨了挨道:
      “你那天说的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们很近,我在家你来医院上班我们就很近,然后你说,怪不得你最近越来越不想上班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脚下出了单元门,赶紧从她手上拿了垃圾袋去丢掉。
      外头已经开始化雪,他回来时,她走靠深绿色灌木丛绿化带那一侧,他走外侧,两只包也提在外侧,另一边手臂揽着她的肩膀紧了紧,笑道:
      “怎么办啊?我觉得我后天住在这里和你更近了,我好像更不想去上班了。”
      她的鞋跟走在水泥地上咯咯咯的笑。
      “行啊,我养你啊,我们就住这,我还有两套房子卖了好了,按市价都卖了我算算,一千多万养你八十年应该都够了吧?反正我煮白面条你都不嫌弃,你很好养的,我更好养,我比你吃的还少,你吃剩的给我我就够了。”
      他悠悠点头,眼前的地上圆盘形车库越来越近,也玩笑道:
      “好啊,那我把西岳华庭那两套也卖了,一千多万养两个孩子养三十年也够了,省点用出国读书的钱估计都够了。”
      她只笑不语。
      他们转入了地上圆盘形车库的电子屏幕下的入口铁门,她拿车钥匙开了车,也开了后备箱,他把旅行袋放到后备箱,拎着托特包上了车。
      车窗关了,打空调。
      他坐上副驾座后,找了一会儿放包的地方,她让他放脚边的地方就可以了,他发现包底有五金件,触不到地,不会脏。
      她第一次觉得发动引擎是一件那么郑重而紧张的事情,远远比高中毕业那年路考时要忐忑。
      红色SMART驶向田巷小区西区门禁,刹车时,童泽右手扶方向盘,左手伸出去刷停车卡,安全带绷紧了,卡片触到感应区发出机械的播报卡片停车时间剩余量的女声。
      他坐在副驾座上,不觉又去看了一眼里头的保安,不过车已经开了,又隔了驾驶座离得远,连保安室里的人的身量都没有看清。
      她在南新路天桥十字路口的那条东西向马路停下,等红绿灯时思忖了一会儿,不禁回想起他上次坐在这时是冬至那天上午突然冒出来上了车,说什么不收回那六千块他不下去,后来就出现在了师大,恍然悟了的同时,生出了一股复杂而深厚的感动,随即,也浮出了一种心疼。
      她轻轻的开口说:
      “高睿,你不一定非要去考驾照的。”
      他看着脚边的托特皮包,抬眼看前方的红绿灯道:
      “要去考的。”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副驾座,他当年也是坐在副驾座,心里一阵不安,心想他的不安应该比自己更不安,而他当年更绝不仅仅是不安。
      绿灯了,她踩油门向西直行:
      “我换一辆大点的车就可以了,或者你买一辆我来开,不要逼自己。”
      他抬眼看车前窗外的马路,语气很淡:
      “你专心开车,不要想我的事情,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我这么多年只是不开车而已,又不是没坐过车。”
      她想说她不是觉得他脆弱,只是心知有些坎越挣扎越会沉陷进去,不过自然没有开口说,只道:
      “好,我专心开车。”
      这一路,从南新路段到居大的老西校区,她本科时开了三四十趟,读研到师大也是一条路,太过熟悉的路,此次却有些紧张,她这是第一次意识到驾驶不是运人,而是运着活着的人的命,如果运不到终点,就是运到死神那边去,要么逃出来,要么就是再也出不来。
      驶入城西,包围着红色奔驰S.MART的空气逐渐清澄下去。
      闹哄哄的市中心的不算很清透的天色的白,渐渐转为了连一轮初浮现的模糊的淡淡月影都可以看得无比清晰的傍晚的乌蓝。
      远处是几处矮山的剪影,覆着雪,远看矮,走在西校区的近山的林荫路里,仰起头,只会发觉梧桐树的叶片缝隙里居然都还是山的绿。
      红色小车将要转入那条通往西校区的马路,被两侧参天梧桐遮得一点自然光都没有,车里视线一换,高睿突然拎起了托特包,放在身侧道:
      “泽泽,在前边停一下。”
      童泽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窗外,那是景区外的最后一幢高楼商厦,居州城里最老的一家国营百货公司。
      他转头瞥了一眼行道里边的露天停车场,暮色之下,空旷无比。
      “我们去里面买些衣服吧。”
      她也往他那边的窗户看,收回视线时看到他黑大衣的立领是扣着的。
      “嗯。”
      她转方向盘时想起初见时的黑衬衫和黑羊绒衫,心想等会儿一定要让他买一件不是黑色的线衫,而且可以的话,最好也不是暗色调。
      天依旧黑得很快。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晚,景区附近基本没有游客,路边走着的也大多都是白天在市区玩好了回学校的大学生。
      居大的西校区再往西就是真正的景区,私家车开不进去,西校区外围最近的地铁站点是百货大楼附近的国货路口站,这个站向来是客流量很大的,
      这个点,百货店外头的停车场没什么车。
      店里的专柜,除了导购也没什么人。
      老牌国营百货店,设施相对老陈,也没多少高奢品牌入驻。高睿穿着鹅黄色牵手手套牵着童泽在三楼的女装区逛了一圈,却连一家专柜都没停。
      开始绕第二圈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这是要给我买衣服吗?”
      “先给你买,男装在楼上。”
      她站定,拿着才喝了两口的黑糖牛奶饮品的杯子的手指了指自动扶梯口。
      “我们去楼下吧,有些店男装女装都有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宽敞的自动扶梯两上两下,边上墙壁的电子亮屏海报,上面都是穿羽绒服和羊毛大衣摆pose的模特,问道:
      “泽泽,你觉得现在买得到夏天穿的衣服吗?”
      她喝了一口黑糖牛奶,咽下去后,说: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春装最早都要春节前后才会上。”
      他想了一想,似乎也的确是这样:
      “那我们还是出去回学校吧。”
      她诧异了一下,朝他的肩膀方向昂了昂下巴:
      “你不买里头穿的线衫吗?”
      他摇摇头,牵她往自动扶梯走:
      “不买,我寝室里有一堆一模一样的,现在也不冷。”
      他说着紧了紧手套里的手指,她踏上了自动扶梯时,小牛皮低跟靴是稳稳地很雀跃地小跳上去的。
      随传送带缓缓下行,二楼亮堂堂的灯光渐渐扑面而来,她垂手放低黑糖牛奶,摇了一摇道:
      “来都来了,二楼就逛一圈再走吧,虽然没有夏天的衣服,不过说不定能碰到其他喜欢的冬天的衣服。”
      出自动扶梯时,他说:
      “那你给我选好了,选你喜欢的,我已经没有特别喜欢的衣服了。”
      她牵他往前走,手套里的手甩起来:
      “还是你自己选,你会有特别特别喜欢的衣服的,你碰到我之前不是还打算一辈子不结婚的吗?人都会变的,你昨天不还说你喜欢你现在,你以前都想不到会是这样吗?”
      他纠正道:
      “是今天凌晨说的。”
      她哦了一声。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纠正而已,这会儿又惘然道:
      “是会变的。”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想起了记忆里十八岁以前的模糊的自己,途经一家家专柜时也从玻璃上的倒影里看到了此时的自己。
      “也许我以后连我之前是什么样子都会忘了。”
      她喝了一口黑糖牛奶,沉思的时候居然尝到了苦味,黑糖到底不是白糖。
      “不会忘记的,真的,别老是去想就可以了。”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有,黑糖牛奶也不想喝了。
      两个人只是在手套里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鹅黄色绒布面隐约显出了也不知是谁的骨节的用力的轮廓。
      沉默有时候也不是压迫,而是舒适。
      谁都不说话,谁都猜到对方心里大致在想什么,沉默是回答,沉默是陪伴,沉默是不用强调叮咛也能知道对方的手会一直牵着自己。
      走下去,有别的风景,沉默会结束的。
      高睿和童泽在一家专柜门店前方的空地上,站定,双双抬起头,上面墙上的英文字母品牌里的一个X倒挂了下来还是X,只不过品牌名空了一个字母位。
      品牌名残破,里头乱堆在方形货台围栏里的一堆清新花色的夏季衣衫,也有了一种风卷枯叶的萧索感。
      她问:
      “要进去逛逛吗?”
      他想了一想,歪头道:
      “随便看看吧,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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