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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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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店员握着白墙上的暗门把手,要把她拽进花房里的置物间。
“阿姨帮你吹吹干,再找件衣服帮你换一换好不好?”
他转身离开,一直没人过来拦他,心里突然就有些别扭,握上门把手时回了头。
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臂弯里夹着一捧粉白色百合,在置屋间门框里扭着脑袋,掰着女店员涂了粘合剂似的的手。
一张有浮着掌印的小脸无言地看着他,惶恐而求助,她像是被嵌在了一个黑洞洞的框子里,走进去就会被框子里的黑给吞掉。
他握着玻璃门把手,空空地推了一推,大步返了回来,声音响亮:
“我说,这位小姐,”
他用力地按住了女店员的肩膀,待她不动了,待她终于极不满地瞪着他,冷声道:
“既然你是在担心我之前是否对她有所伤害,那么你现在手上抓着不放的人不应该是她,而是我才对。”
静默。
花架上有一支红玫瑰,自己旋着剥落一圈花瓣落了下来,女店员陡然迎上他磊落而愠怒的目光,脸上一阵激红,骤然松了抓着童泽的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下翻开了盖子,九格数字键露了出来:
“需要我帮你叫警察过来问我话吗?”
红玫瑰花瓣掉了第二圈,花冠又小了,童泽正在揉被抓痛的手腕,耳中诧异地捕捉到那个令人警惕的字眼,忽的,双眼震惊地反应了过来,急道:
“他不是人贩子!“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
女店员咬了咬嘴唇,赧然道:
“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那支翻落后刮过他脸的玫瑰挂在某一层花架上,此刻无声地摔落在地。
“你应该跟这个小朋友道歉,你吓到她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视线避着她,免得女店员又神经过敏瞎想,她以为他因为她被冤枉了在生她气——他刚才对女店员口气突然就非常恶声恶气。
她默默凝视着玻璃门的方向,他的背影往那里移动过去,一步一步的变小,她眼中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坚定地厚了起来,开跑前,对着女店员穿细带凉鞋的脚,死命地跺了一脚。
“你等等我!”
他已经在玻璃门外握着不锈钢把手就要转身离开。
“童童你别出去瞎跑了!”
女店员扶着柜台,勾着作疼的脚,跳不过去:
“你存心要把你爸逼死是不是啊!”
“我才没有瞎跑。”
童泽手捧一束水仙百合,书包随步伐在背上一颠一颠,扭头对女店员做了个笑着的鬼脸:
“我爸爸会打我的我才不回去,我要和哥哥一起走。”
高睿站在玻璃门外,握着门把的手一僵,抬眸时,她正扭着脖子跑,在等着验收女店员看到她做的鬼脸时的气炸表情。
玻璃墙内,修剪废掉的暗青色花枝落了满地,黑色小羊皮鞋所过之处踢开青色花枝,踢出了一道洁白的地砖路。
花房铺面二十来平米,距离太短,他推开门走进来时,她扭着头,扑通一声侧身撞在了他身上。
他放低双手扶了扶她。
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束花,她压在他黑T恤的脸从一簇粉白胜雪的水仙百合里抬起来,花粉太重,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是吧,哥哥?”
他没应,发觉她的断发发梢要戳到了眼睛里,抬手给拨开,掌根离开时擦到了她嘴角掌印的粉红色。
他没想到她跑过来时会那么说,他明明只是陌生人。
不过,她于他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
他拉开她,将百合花放进她的书包里,拉链没拉到尽头,将花冠露出来,在看向雨幕时皱了眉头——不大了,但还在下。
她也跟着望过去,赶忙从书包里翻出雨伞,递给他,他接过,笑了一笑:
“现在是可以打伞了。”
他将鸭舌帽反戴在她的脑袋,将把帽子的边缘夹在她软软的温热的小耳廓后。
她把书包背在肚子前,百合花刚好歪在她的肩头。
最堵的南新路没有多少车在开,黑黢黢的柏油路不再被践踏,迎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四溅在居州城敞开的怀抱中。
他略吃力地揽着一个矮矮的小女孩,护着一束在书包里冒出花冠的粉白色百合,一齐奔入了花店屋檐外的雨幕。
他被她领着跑入了田巷巷口。
黑衣的少年,黑裙的小女孩,黑色的伞,六朵水仙百合花的粉白。
雨已经小了,他开口不必大声了:
“所以你是叫童童吗?”
“不是,”
那一刻她觉得那是一场最美丽的雨,下着星星,她的名字是他问了她才说,这样的话他不容易忘掉她的名字。
“是泽泽,我叫童泽,三点水的泽,你呢?”
他张了张嘴,笑了一下,改口道:
“明年你就知道了。”
雨声已从隆隆转为簌簌,似城市在低语,路雨奔夜,有个小女孩将她的伞与她所有的信任交付给了他。
“明年我会上报纸的。”
“你要去当明星吗?”
“明年我会是市里的状元,高考理科状元。”
他补充道:
“你知道什么是高考的吧?”
“知道,当然知道了。”
她的声音掩不住稚气,也掩不住得意:
“而且我还知道今年的高考是六月七号开始考两天。”
她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知道的话让他一下子羞赧了,对一个小学女孩夸口算什么自信心,她在奔跑之中,将反戴的鸭舌帽往后压了压。
“居州日报我拿来认字玩,每天都看的。”
另一只牵着他的手,很用力地捏了捏他的大拇指。
“今年的理科状元在报纸上的照片拍得可丑可呆了,明年你叫记者好好地给你拍一张,我可是要在报纸上等着看的。”
“你相信我可以吗?”
童言无忌,他已迷惘到去问一个十岁的女孩,她要到冬天才满十岁。
她没有回答。
这一条小区西东两区所夹着的田巷,之前她拼命逃离,逃离那些被爸爸妈妈牵着走来走去的小孩子们的身影。
落雨之下,没了他们的身影,他们都在家里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可她现在不难受,她想如果现在她吹肥皂泡泡,他一定也会拿伞替她的肥皂泡泡挡雨。
她现在终于可以真正地去找妈妈了,有了勇气就可以去面对,假使妈妈也不要她了,也至少得去亲口问一问妈妈为什么不要她。
狭窄的巷子,两边是等距间隔栽着的老梧桐树,再往里头,就是行道,而在行道内侧竖起的用涂料画满社区宣传画的围墙里,是住宅楼,一幢幢的墙体是马赛克格子。
童泽停下了脚步,头上的伞也停了下来。
她面朝他,他也转过了身,她比他矮很多,举高双手,将那把一直往她这边倾着的不锈钢伞柄推直了,微笑道:
“你应该问你自己相不相信而不是问我,你相信你自己的话,你就一定可以。”
他单腿曲着蹲了下来,这样的姿势,他矮了,笔直不倾斜地打伞,两个人也都不会再淋着雨,她还是微笑着说:
“哥哥,一件事情,一件你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的事情,只要你去做了你就一定可以做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瞧着小女孩配合他刚才的狂言诳语开始一本正经说道理的表情十分可爱,回答声含笑:
“不清楚啊。”
她的一双小手按上他的肩膀。
她从来没见过田巷在黑夜里落雨的模样,也从来不认为她可以有一天跑出那个满是虱子的家,而现在已经自由的在大街上。
她坚定道:
“因为你一直都想着那件事,你的心里就只会有那么一件事情,你不去做的话,你会很痛苦,你会每分每秒都很难受。”
她平视他的眼睛,定声说:
“所以你只有去完成了它,你才可以往前走。”
她说完倾身抱住他的脖子,这样他会更加地明白她的话都是她心中真正的信念,不是小孩子不负责任的天真妄语。
“哥哥,我不能随便说我相信你明年会是状元,那是骗你,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但是我相信,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只会往前走的人,你是不会倒退回头的。”
幽黑的眸流出一抹光亮,他垂眼笑了一下。
“哥哥,你要坚信,你一定要坚信你自己。”
他拍了拍她的背,似鼓励,似感激:
“泽泽说的真好。”
7
南新老城区曾有很多老巷子,而在老城区开发的这些年里,有许多都已经因城市规划渐渐消失。
而田巷被新起的两片楼房所夹作为分隔带,就没有重新建设,是至今唯一还保留着居州市区古味的地方。
狭窄老旧的水泥地,很年久,被踩得磨平了所有的锐,路面的不平整是柔和的曲面。
田巷小区其实分为两区,自田巷从正中间笔直穿过分隔开,各有铁门。
西区是用于安置居州机械厂各分厂大小职工干部的楼房,东区是晚半年落成的商品房,两区由同一家物业公司管理。
田巷小区公交站设在田巷的人行道上。
高睿和童泽站在四面不挡风的绿色雨棚公交站台里,对面,西区楼房的阳台已经一盏一盏地灭了橙色的、冷色的、淡黄色的灯。
西区的职工干部安置房,建得挤一些。
阳台凹进楼层墙体,远远看去,几十户等面积的阳台茶色玻璃依稀拼接成条纹状纯平墙面,一条玻璃一条马赛克格子墙,似条纹状。
高水祥和魏敏前几年在看房子,高睿几乎跟着逛完了当年市里的新楼盘。
他朝街对面的楼房抬了抬下巴道:
“你家在这吗?”
“我爸爸家在这。”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在公交站里转过了脖子,看了一会儿背后东区商品房,一户户都是没封起来的凸阳台,开口道:
“你家,”
他纠正道:
“你爸爸家比对面的房子结构好多了。”
她纳罕地跟他一样回过头,跟他一起看东区的楼房。
东区商品房,墙体新了很多。
窗户高,阳台也更宽,窗台摆满了青花瓷盆或是陶土盆的花卉,白天太阳光一洒,一栋楼的砖瓦都鲜艳了些。
他说:
“采光是比你爸爸家要好,可安全性不太好。”
他也不知是在看着哪一户对她说:
“这种阳台承重都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