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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沉重?她回过了头,似懂非懂。
      他也回过了头,眼神澄澈,似乎无暇顾念说出口的话她是否能听得懂,她弯了一弯眼道:
      “哥哥,看来你是真的很想造房子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面,田巷小区西区那栋临街的楼房,一面凹阳台亮出的灯火似连成了一颗金色的心,在雨中闪烁如心脏跳动。
      “是啊。”
      少年意气的声音不再踌躇也不再加以矫饰地扬了起来:
      “你看地上就那么一点的面积,却可以造出一幢很高很高的大楼。”
      他分开的双手比划出一段距离:
      “那么一点面积才能住几个人,可是一栋楼房却可以让很多人全部都住进去,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吗?”
      建筑平稳地肩负起千家万户的心跳,她无比郑重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骨碌一转,凝望过去的视线数楼层般升至夜空,心里用乘法算着人头数。
      “嗯,是挺奇妙的。”
      她长长的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一位学生恍然悟了:
      “而且啊,光一个阳台就有那么多讲究了,更不要说房子里的卧室啊,客厅啊,这一间间的怎么用砖头水泥整整齐齐地建出来,可全都是学问呢。”
      他朝面前的住宅楼笑,笑意如最干净的夜空在闪星星,她也跟着望过去,顺着雨滴从顶楼向下望,停在底层闪着绿色灯牌的一家铺面,灯牌在雨里幽幽。
      “你昨晚就一直在对面吗?”
      “嗯。”
      “网吧里应该很吵吧?”
      “晚上还在网吧基本都是在通宵的。”
      他说完对她低了头,解释了一下通宵的意思。
      “就是一晚上不睡觉,都在打游戏。”
      昨夜有很多星星,她从天黑看到凌晨四点天色银蓝,听到第一声鸟啼。
      “我爸爸,昨天也是一整个晚上没回来。”
      公交站里,她攥紧了他的手机,在等Y57路前,他给她手机让她去给外婆家打个电话,没人接。
      “哥哥,要是妈妈把我赶出来了,你会不会送我去派出所?”
      她害怕他会回答说是,急声地抢着说:
      “如果你真的要送我去派出所的话,我是不会因为你给我花了就乖乖听话的,我肯定会逃的。”
      “不会的,不会送你去派出所的。”
      她诧异地抬起了眼,那不是在敷衍哄骗的口吻。
      “为什么啊?”
      “派出所是坏孩子去的地方啊。”
      “可我离家出走了。”
      他偏头想了一想,右眼尾泪痣认真起来的样子分外美好。
      “离家出走就是坏孩子吗?”
      他牵起她的小手晃了一晃,平视着前方住宅楼在雨中融融的灯光:
      “我怎么觉得应该说是小孩子离开了一个不再是家的房子,要勇敢地走出去寻找一个完整的家呢?”
      童泽迟疑地侧过了头,仰起脸。
      高睿也刚好看向了她。
      “其实,我也算是离家出走。”
      “你脸上,也是被爸爸的打得吗?”
      “对。”
      “很疼吧?”
      “还好。”
      “心里呢?”
      他舔了舔口腔内壁,面颊上的变了形的淤青显出舌头的轮廓。
      “还行吧。”
      她移步过去,人小而薄,公交站的雨棚也不大,站到他身前,没被淋着雨,脚跟已经悬在比水泥地高出一小截的行道上的站台外的空中。
      他垂着脸,淅沥的雨声里,她从肚子前护着的书包里抽拿出了那束水仙百合花。
      “你先帮我拿一下。”
      他单手拿过,不解。
      她挂着一脸微笑,天真无邪,往后退,脚跟定定踩在了公交站雨棚之外老巷子的水泥地上,坑洼不平。
      童泽踩出的扑通一声也是高睿听出水洼之深的心惊之际的心跳声。
      积雨吞掉了白袜子的蕾丝边,雨如细针不停地落在她的脸上,笑脸愈发天真烂漫,她拢着手掌在嘴边,怕说出去的话被雨打轻了:
      “哥哥,淋雨也没多可怕的!”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将百合花挨着雨棚的空心钢管的支脚摆好,一边过去一边撑开伞,踩进水洼时,积雨进到黑色的运动鞋里,泥沙被滤在了袜子外。
      伞檐横到她头上时,她说:
      “下雨了打伞就可以了!”
      她揩了揩眼角的雨水道:
      “如果我们被爸爸抓到了,他们还要打我们的话,我们及时跑掉就可以了!”
      四周都是雨声。
      “再说了,挨打了又怎么了,你不是还有造房子的梦想吗?一心只想着去实现梦想的话,挨多少打都没有关系的!”
      “那你呢?”
      她茫然了,雨那么清醒,她又笑了,笑得像是一瞬间长大了:
      “我今晚就去找我妈妈,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去找我的梦想,然后我就会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怕。”
      他想说,其实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怕。
      “哥哥,我可以有两个梦想吗?”
      他给她打着伞,没说话,在想他为什么会很难回答一个那么矮的小女孩的问题,也在疑惑她似乎一点都不像一个只有十岁点大的小孩子。
      “我现在已经有一个梦想了。”
      他笑了一下:
      “这么快?”
      “嗯,而且我需要你帮我实现它。”
      “你说。”
      “我长大以后,要去买你造的房子住。”
      他握紧了包装纸里的六枝百合花花梗。
      “你到时候可得给我算便宜一点,挣钱很难的。”
      雨水落在伞上的响动太大,他很艰难地确认了她所说的话是什么,答道:
      “好,泽泽的第一个梦想我来帮你实现,不过,第二个就要靠你自己了。”
      她伸出了小拇指:
      “那我们拉勾吧。”
      很幼稚却又很成熟的提议,他没有犹豫地照做了,不能输给一个小女孩,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不能连一个信任他的小女孩的承诺都不敢给。
      他放低了手,伸过去,一双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长很多,勾得不用力,她带着他的小拇指上上下下地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话要算数。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巷子的中央,路雨奔夜,他很灿烂地露出洁白牙齿笑了起来,感受到了她的力量与心意,那是一种怎样的满是真挚的期待——充满了对他纯粹至极的无条件信任。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她甩掉了他的小拇指。
      他愣神地看着她。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
      他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不信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童谣,不过依稀的记忆里,幼儿园里的同学下面接的话不是这样。
      “你是不是说错了?我怎么记得下一句好像是什么小狗大便的。”
      他应声不好意思地捏住帽檐低了头,嘴角扬了起来,这类词汇太煞风景。
      她噗嗤一笑道:
      “是这样,变小狗什么的。”
      她的书包背在肚子前,将双手背到身后悄悄地交握着。
      “这是个秘密。”
      他歪头瞧她,她探前的脑袋像啄了一下他们之间的空气,笑道:
      “其实是很小的秘密,不过也要等你造出第一幢房子来我再告诉你。”
      如果那时没有那辆横冲出来的人力三轮车搅了局,兴许高睿会在那一刻告诉童泽他的名字。
      不过很多年之后,他却万分庆幸没在那时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如果告诉了,他后来应该就救不到她了。
      如果零九年那天,她就那样死了,那么在她死以前,他也没了。
      奈何桥等三年,他后来知道了,她那位两小无猜半道离散的小同桌孟百易,从幼儿园起总是开玩笑喊她小白无常。
      她和朋友拉勾时,孟百易总是追在一边营造气氛阴森森地念叨一些在他妈妈唱刘三姐时听来的鬼气的话吓跑和她拉勾的朋友。
      次数多了,她也就记住,而她当时会说奈何桥,只是因为面对那年十八岁的他,她觉得神神叨叨不明含义的话总比变小狗吃大便要像大人多了,要正式得多。
      奈何桥,等三年,骑人力三轮车的小贩没打伞,没穿雨披,撞见鬼影一般地慌乱地打歪了龙头。
      “你们找死啊!”
      事实上也不是人力三轮车横冲出来,他们是一步步退到巷子里,巷子窄,也就退到了中央。
      高睿迭声道歉,将伞交给童泽,要去扶那个小贩,雨幕里,他皱了皱眼,雨声里刺出最污秽不堪的脏话。
      他一回忆就心生抗拒。
      册逼,破鞋,婊.子。
      他猛地退回来捂住童泽的双耳,好像怕她听见他回想中的小贩的声音。
      小贩一头的少年白发,被雨打湿,紧紧地贴在头皮,白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好像纺白布的女工错误地加了黑线圈又很快撤了下来,水泥地上都是光碟。
      雨滴噼噼地打在那些封面的女歌手的头像上,很多塑料壳子已经摔裂。
      她扭头要去看摔在地上的人,他慌神地把她转过身揽紧,怕小贩看到她的脸会发作到她身上。
      “你把眼睛闭上,不要看他。”
      他左手打伞,右小臂圈着快到胸膛的小脑袋,她垂下来的头发被他绕着的手臂压紧在耳廓,他的掌心完全地罩住了她没头发遮的右耳廓。
      他突然希望这场雨可以立即变得响一些,不想让她的耳朵里传入少年白小贩的任何声音,即使不是龌龊脏话,也是用那讲过龌龊脏话的声带发出来的语句。
      她埋脸在黑T恤布料,说话声很闷:
      “怎么了?”
      “他伤得很严重吗?”
      “他流了很多血吗?”
      “你别说话。”
      小贩查看了一下伤势就站了起来,似是无碍,高睿见他已经开始低头扫视检查地上的碟片,心里算了算裤兜里的钱,抻着脖子大喊了一声:
      “喂!”
      小贩迟疑了一瞬,雨声细微,他僵硬地动了动身子,很是迟钝地辨出有人在喊他,转过了头,两眼空洞地盯着高睿,脑袋湿淋淋的,好像没打伞没穿雨披,所以已经被淋瞎。
      高睿心里一惊,从童泽脑袋上放下了手,却迟迟没伸进裤兜里,没有像昨天蓝安然那样的果决。
      “他说不准是养活了一家人。“
      一个白天下来,他的手指尖从碟片染上了洗不彻底的黑渍,而即使生意不好他也不情愿扯着嗓子吆喝。
      之前他总是不能理解宝莉阿姨在讲台上讲讲课而已,能有多累,为什么包里总是备着西洋参片。
      高睿冲白发小贩喊道:
      “喂!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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