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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跨年夜之南 ...

  •   她攥着那枚黄金钻戒,放到了红成鲜血的樱桃红大衣口袋里,手也还是攥着,她要攥着说那些话:
      “高睿,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也会等着你来给我戴这枚戒指,如果你一直来不了,我也会等到我死的那一天,如果你真的一直来不了的话,我死了我也不会自己戴这枚戒指,我只会带它带到墓里去。”
      她在他怀里抬起了脸,踮起脚,平视了他的眼睛,用不再眼泪的眼睛平视了他看到她时停止了眼泪的眼睛。
      “高睿,我爱你。”
      “如果你一直来不了,没有关系,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能嫁给你,也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觉得你自己是该死的,你不是该死却活了下来,相反,正因为你是不该死的,所以你现在才可以好好地活着。”
      十六岁的童泽在短信里对二十四岁的高睿说:方太太,我错了,谢谢你救了我,如果我死了,我在天上的爸爸妈妈会变得很悲哀,我会活下去,这是我的责任。
      那时他也第一次认识到了他对天上的父母的责任。
      现在,二十四岁的童泽在三十二岁的高睿面前对他说:你不是该死的,所以你现在才可以好好的活着。
      因为不是该死的,所以才活了下来。
      被爸爸救了的儿子,被爸爸护着脑袋保护了生命和未来的儿子,不是该死的。
      童泽说完的瞬间,高睿的时间停止,血液循环着的身体却全部都是血液凝住的感觉。
      他的双眼里一下子涌满了震颤的泪水。
      不是身体震颤从而将泪水也带的震颤,而是居然有泪水出来了,身体不可置信地开始震颤。
      心里的堤坝裂了一道缝,仅是一道缝,仅从一道缝里流出了一部分的水而已,心已经淹了。
      右眼尾的那枚三十二岁的小小的泪痣,终于欣慰地迎接到了那一片它始终呼唤不出来的泪水。
      那些压抑了十四年的泪水终于可以出来了,它们等了十四年了,那句你不是该死的终于进到了他的心里去。
      他这十四年里,听过太多劝他的话,听过太多要拽他出黑匣子的话,他以为他早就不会相信那些话了。
      你不是该死的。
      你不是该死的,所以你现在好好地活着。
      十四年前她的短信终结了他想死的念头。
      十四年后她的这句话动摇了他决意禁闭自己一生的执念。
      他爱的人在这么说,爱他的人在这么说。
      他整个的世界在这么说。
      如果,他继续觉得自己是该死的,他整个的世界都会伤心了,他不怕自己伤心,他曾经巴不得伤心越多越好,折磨心越狠越好。
      可是现在他的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人,他不能让她伤心。
      他不能再假装很享受那些自我虐待和自我惩罚,就像他在她生日那天,他哭得那么狠,哭花的却是她的脸,他再自己扎自己,会痛在她身上。
      而她明明是他曾经舍命也要救的人,她明明是他现在希望一辈子不要流眼泪的人。
      他发现他好像已经回不去黑匣子了,回去的话,他在匣子里,她会哭的,他在匣子里,他不仅不能帮她擦眼泪,而且会让她在外头一直哭下去。
      格子铺欢天喜地的喧嚣的灯光里,高睿无声地流着三十二年里最汹涌的一次泪,像是用新年来临前的最后两个小时里的所有力气抱住了她。
      “泽泽,我不想走。”
      他比她更害怕自己要离开。
      而他更害怕,在他把自己关回黑匣子以后的某一天,她会离开。
      如果他在今后的某一天真的从黑匣子出来了,见到她已经在对别人笑,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他看过那么多次的她的眼睛里再也不会有他,
      如果他有一天终于为了她的那句”你不是该死的“出来了,她却已经不记得她曾经流着泪那么真心地对他那么说过。
      那么他从赎罪的黑匣子里出来,却又走入了一个没有她的黑匣子了。他突然开始很罪恶地很自私地担心,她会不会有一天不再为他流眼泪。
      他抱着她,用发颤却决然的左手牵她的右手。
      她的拇指指腹找到了他的拇指指腹,紧紧地按在一起。
      麻醉药早已没有效力,他清醒了。
      他也不想再给自己打麻醉。
      扎自己太疼了。
      他在给清醒的自己打麻醉时,想象着她也许会在麻醉药发挥效力之后的任何一刻离开他,想象着她会在他陷入麻木痛感失灵的时候离开他。
      无比清醒的想象着那些的同时在给自己打麻药的感觉反而是最痛的,痛到握针筒打麻药的手都畏惧的发抖,还不如直接别打麻醉直接捅了心。
      没有麻醉一辈子的药,捅了心才是永远的麻醉。
      他明白了当时为什么看到她为了他也让自己的拇指指腹流了血,会感到一种不该存在的慰藉与安心。
      他流血是为了麻醉自己,而她不是,她一直都看得到麻醉中的他的心是什么样的,她看得太清楚。
      她指腹流的血太刺目,刺目到有唤醒的力量,让麻醉中的他也可以看清楚他的心。
      现在他不想继续麻醉自己。
      他终于愿意承认他心底深处其实根本不愿意祝福她,愿意承认他对她的爱,愿意承认他的爱其实是自私的,愿意承认他很希望她只爱他一个人,很希望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高睿抱着童泽不停地哭。
      好像她身上的樱桃红大衣已经是别人给她穿的嫁衣,好像格子铺的金灿灿的灯光是教堂里的灯光,好像她现在穿着嫁给别人的衣服来还他的戒指了,好像他现在还在为她哭,而来还戒指的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了。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格子铺里的人。
      就像那天在医院的不锈钢椅子边,他撇开头对她说“以后会有你喜欢的人送你红玫瑰“时看着门诊入口里出出进进的人,心里在想那些行人里头的年轻男人会不会有一个是她未来的丈夫。
      他现在一点也不敢看格子铺里的人。
      那么多那么多盛装的人,里头也有许多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很不错的年轻男人。
      他们不像他身上背负了那么重的罪孽,他们家庭幸福,心里无苦。
      一层不算太宽敞的格子铺的人群里已经有了那么多优秀又美好的年轻男人,更不要说一座城市那么大那么大,只要她愿意敞开心扉去接纳,她总会遇得到一个喜欢的。
      高睿现在很抗拒睁开眼睛看人,一看到样貌还不错的年轻男人,就会在脑海里把他和童泽挨在一起并肩站着,耳中响起教堂里神圣如圣歌般的属于他们的却又不可能属于他的新年钟声。
      他闭眼说话的声音很破碎,像是被那教堂里的新年钟声撕得破碎,又好像是要把那些新年钟声给撕碎,所以在发觉竭力也无法撕碎它们以后就只能自己破碎了:
      “泽泽,我求你等等我,我后悔了,你不可以去爱别人,你不可以嫁给别人,你不能把我给你的戒指还给我。”
      “我不想伤心,我已经伤心很久很久了,我不想看到你和丈夫孩子来医院找我看牙齿,我受不了你和别的男人来学校和医院这种地方找我,我受不了你和别人结婚了,泽泽,我现在只有你了,我求你不要走,你一定要等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我想娶你,很想很想,可是我不能结婚,我不该结婚,我害了太多人了。”
      他终于开始想要宽恕自己了。
      说完的那个瞬间,他突然发现,原来,他请假出黑匣子并不是看一看外头美好的世界,而是为了看一看她,外头的世界,有了她才是美好的,没有她,外头的世界也还是黑匣子。
      在人群里并不会感到独自一人,是因为有了家。
      有了红玫瑰,有了爱,有了家,黑匣子会怕的,也许,不用烧,它自己会害怕地消失到逃走了。
      他放开了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拿一双脆弱成枯叶的泪眼看着她的眼睛,三十二岁的永远是一身黑的男人平生第一次从嗓子里生出了咬碎后槽牙都压不下去的哭腔:
      “泽泽,你不要走,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我已经没有家很多年了,我不想再没有家了,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你不要让我又没有家了,你等等我,我一定会娶你的,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我说不好到底会让你等我多久,但不会很久的,我很害怕你会走,所以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她的目光一直很平静,同样平静的手也倏然松开了那枚黄金钻戒,让它躺在自己温暖的大衣外套口袋里。
      她拉下他的左手十指相扣,笑着摇了起来:
      “笨蛋,我不是在这吗?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住到田巷小区不就是为了离你近一点吗?我不会走的啊,我爱你,我不会离开我爱着的人的,我那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让你伤心,是你自己赶我说最好我和别人结婚带孩子去医院找你看牙齿。我后来不是还告诉过你,我以后有孩子的话,他一定姓高睿的高的,我怎么会离开我孩子的爸爸呢?我离开你了,我以后就没有孩子了,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是老了以后没孩子的话,想想也是有点可怜的。”
      她用清凌凌的声音说着那些,他渐渐地定了些心,心里感到很罪恶,他居然还会因为她那样对自己并不公平的话感到定心,他一直那么犹豫把她往外面推,她却一直不发恼地继续往他身边来,每次他推开她总想她应该会放弃了,他其实知道自己忽冷忽热,所以下一次再推开继续接近过来的她时感到了更浓重的歉疚。
      她那么说,他安了一些心,但还是止不住啜泣,像个迷路后找到了路却还在惯性伤心的小男孩。
      哭太多了,想要止住也止不住,只好低下脸让她看不见。
      他觉得被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子姐姐般的哄着很没面子很丢人,好像自己反而是一个小她八岁的爱哭鼻子的小男生。
      她把脸埋在他左边的胸口,发顶湿淋淋地接他垂落下来的眼泪,她脸贴着他,感受到黑色羊绒衫都在抽泣。
      黑羊绒衫哭得满脸泪水,好像难过它们要被他哭坏了。
      她吻他左面胸口上的羊绒衫的眼泪。
      “高睿,我不想看到你再哭了,不是忍着不哭,是心里不会再哭了。”
      他鼻子里磁通磁通的,鼻音很重里闷闷的难为情的应了一声。
      “嗯。”
      他拿双手的掌根擦了擦闭着的眼睛,她听到他啜泣声平缓了,睁开眼,地砖上好像有一朵红玫瑰。
      她眼睛眨了一眨,微笑着蹲下了身,把玫瑰色的丝绒盒子捡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金钻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我不会把戒指还给你的。”
      戒指在白色的内衬上闪着的光芒不像是泪,像是戒指终于找到了红玫瑰色的家,在对她眨眼睛。
      “你不要太逼自己,我会一直等你,我才二十四,倒是你已经三十多了应该比我急着要结婚,所以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等很长时间的,不过我希望你最好能让我多等几年,我可不想那么早结婚,我心目中二十八二十九是女生最好的结婚年龄,而且三十五岁前结婚我觉得都不算大,四十以后就有点老了。”
      他左手拿掌根抹眼泪,右手拉了拉她的手,缓了一下,看着左手湿哒哒的掌根喃喃道:
      “不会有四年那么久的。”
      她笑着抬起头:
      “你当然得怕了,我二十八还是一枝花,你都奔四的老男人了。”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脸笑起来也还是一抽一抽,抽的脸上余泪都在明晃晃的格子铺里晃着光。
      她不忍看他泪脸发笑的有些狼狈的样子,拉下他抹眼泪的手,踮脚亲吻了他依稀还在进行最后一轮啜泣的右眼尾的那枚痣。
      “高睿你真的别再哭了,我非嫁不可的人是一个爱哭鬼,让别人知道了就太丢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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