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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跨年夜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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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跨年夜的十点,街上的人比从天而降的细雪还要密。
南新路天桥周围的一圈建筑,亮亮的,吵吵的,盖了静静的漂亮的白帽子。
南新广场A幢一层的格子铺的小道,亮堂又喧哗,高睿和童泽并排走,一边在各自舔着手里粉红色帽子般的冰淇淋。
他们进A幢格子铺前时,外头的一间便利店有几对小情侣吃着甜筒出来。
她看到亲昵的小情侣,想到他们现在也是情侣了,便记起被他刚才亲,臊得慌,却又忍不住老是回味,便更臊得慌,就提议说大冬天吃冰淇淋,反季有意思,他也就没说对牙不好,又是冰又是甜,陪她进去买来吃了。
他黑大衣黑高领衫,一手拿着编织小篮和黑柄伞,一手甜筒。
她的樱桃红茧形大衣不显腰身,而领口上露出了显颈部线条的黑色高领,一手拎托特包,一手甜筒。
格子铺的空调打得很高,二十八度的室内温度也在舔冰淇淋。
高睿在夏天都不吃冰淇淋,但是既然现在吃了,即使是不喜欢的也得好好吃完,化的快,他第一口之后就换成了咬着吃。
童泽吃东西向来很慢,吃不完的就扔了,她是舔着吃甜筒,而且只吃将化未化的霜状口感,全化完了太稀,口感有些恶心,原本的凉丝丝的甜味变得一点也不清爽。
他很快的吃完了他的,将伞和小篮子放在地上,单手折好干净的甜筒纸拿着,她也吃完了,冰淇淋的甜筒硬壳完好,只剩底部尖端里那些舔不到的,她把它给他,让他一起过去扔了。
他本意是直接去丢的,可是刚才吃得快,牙冻得有点难受,这时接过了那甜筒硬壳,完好的,看了一眼便咔嚓咬了一口:
“你可真浪费。”
“我不喜欢吃甜筒皮,太干了。”她说。
“你当我爱吃这玩意?全都是糖。“
他咬了第二口蛋筒般的甜筒硬壳子,咔嚓声变响了,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去拿他吃小了一些的甜筒壳:
“我去丢了,我是叫你去丢又不是叫你吃掉。”
他牵下她过来的手,一个侧身避开她,把剩下的甜筒硬壳全部猛地推着塞进了嘴里,转过头时,瘦削的脸鼓成了被纸团棱角戳着的球形。
她摇了摇被他牵着不放的手,撇嘴道:
“你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在虐待你一样的,你又不喜欢吃甜的。”
他咽了下去,嘴巴里的一股糖霜味咽不下去:
“我不喜欢浪费。”
她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给他:
“那完了,我吃东西光盘不光盘都是看当时的心情的,我以后不能和你一起吃东西了。”
他松开牵她的手,接过矿泉水咕噜喝了一大口,吞咽时觉得满嘴都是怪怪的甜味漱口水:
“谁让你光盘了?吃不下就别吃,胃又不是垃圾桶。”
他左手拿瓶子,右手旋着瓶盖:
“我也不是次次都光盘的,刚刚甜筒那么小的东西我看了别扭而已。”
他把水递给她,她要放回包里,他吃完了甜筒壳子,右手捏着两份甜筒的残留的包装纸要去丢,抬手见手指头黏黏的,才想起他刚刚吃她没吃完的甜筒硬壳时,尖部漏出来了一些融化的冰淇淋在拿甜筒的手指上。
“你等等。”他指指她手上的矿泉水瓶,“别放包里,脏了。”
她看了一眼矿泉水瓶盖上的冰淇淋渍,又发觉他拿包装纸的手上有黏黏的粉色,从包里翻出纸巾抽了一张,展开后给他。
他去接纸巾,伸手时看到她眼眶哭出来的粉红色,映着灯光闪粉似的,倒是直接捉了她的手,纸巾悠悠飘荡,落在地上。
他将她拉过来,干净的左手绕到腰后搂着,靴子尖抵着皮鞋尖,格子铺喧嚣的灯下,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眼睛的眼眶,红得像是冰淇淋的粉红色。
“怎么了?”
她用余光瞟了一下周围的格子铺,从一家家铺子口溢出来的人仿佛比格子架里的商品还要密集而乱。
他缓慢将包装纸揉在宽大的的掌心里握着,拇指摸了一摸她下眼睑下的那块皮肤:
“泽泽。”
他唤她的声音像融化的冰淇淋水一样,可她已经笑不起来了,注意力都被四周的人声抓了去。
他在她鼻子边轻抹的指尖,散发着她从未闻到过的冰淇淋的草莓味,清甜的味道,好像他的手指头是草莓味,她心里突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草莓会不会开花。
“泽泽,我不喜欢吃甜的。”
“嗯。”
他摸她的脸:
“可是我更不喜欢吃苦的,你刚才的眼泪太苦,真的太苦了。”
其实这话,他说出口才觉得似乎过于肉麻,而他的起念却是没那么肉麻——她的眼泪是咸苦的。也不知怎的说出来就变了味。
他摸着她下眼睑下的皮肤,那手指头上的冰淇淋也就抹上了去一些,如一片粉红色的水痕,他去吻掉,她的眼睫毛无措地扑闪了一会儿。
他附在她耳边说:
“我喜欢吃甜的,如果你的眼泪是草莓味。”
他说着,她听着,也分不清是哀意多还是调情意味多。
他吻完还搂着她,在她背后展开右手里揉过的一张甜筒的包装纸,夹在指间看,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
“冰淇淋应该还有香草味,巧克力味,水蜜桃味,青苹果味的,对吧?”
他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全是糖分香精的名词。
她红着脸,从他怀里出来,瞧着他手里的甜筒包装纸,吃的时候撕得只剩一半,看不出来一系列的口味,配料表都是只看到的第一排。
“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直起身子,听她声音娇怯怯的,又去摸她的脸,摸她的眼睛,摸了有好一会儿。
他真的很讨厌她的眼睛哭肿成他中学时天天吃的用来补脑子的核桃,他宁愿她的脸上有很多很多的人工甜味剂冰淇淋。
她感到脸上黏黏的,第一次,脸上的水居然是发腻的招蚂蚁的甜味,有一瞬间,她忘记了什么是泪,什么是泣。
她的脸也忘记了,眼泪流不下来,血涌上去:
“脏死了!”
她在他手掌里动了动脸,去包里翻纸巾,他这会儿不沉陷在之前的暧昧不舍的情绪里了,笑了一笑道:
“我来擦吧,你看不见的。”
她不动脸了,手去拿纸巾。
他拿过她取出来的纸巾,甩开,给她擦脸时微微一笑,终于擦的是粉红色的冰淇淋而不是眼泪。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倒了矿泉水在上面,继续擦掉她脸上黏腻的糖分,仔细的眼神像在给她画眉:
“泽泽,冰淇淋我擦得掉,眼泪我也擦得掉的,但是你不要哭太多,你不要哭得我一直都擦不完,我之前不知道你在心里闷了那么多事情。”
她被白纸巾一下一下晃着视野,分不清心里是甜还是酸,立着不动,他擦完她的脸,也把自己的手擦干净。
她把只剩一张的纸巾收到包里,看他阔步去丢垃圾,丢完垃圾,拿纸巾擦手,再把纸巾丢进去。
他在垃圾桶边一个转身,她看见他在对她微笑,从眼睛里笑出来了心里的笑。
格子铺里,灯光重叠,像层迷幻的纱,笼罩着他的笑。
他不该那样对她笑的,她从未见过,像梦,梦都匆匆。
他在似乎每个人的方向都不同的凌乱纷杂的人流里,一步不斜地以最近的直线距离走向她。
他只有一个方向,那是他眼中的她。
所以她的眼里也只看到了他,没有看到其他人,没有看到旁边格子铺的光,连喧嚣的音乐、人声、脚步声都躲出了她和她的世界。
她忽然就愣愣的,低了头。
眼里,脸上的表情,愣愣的,慌张的。
不安的。
她被他揽了肩膀往前走,眼泪也是愣愣的、慌张的、不安的。
眼泪愣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出来,眼泪慌张得不想落到地面上被人踩到,眼泪不安得在想被踩碎了消失了要怎么办。
“我给你买点什么好呢?”
他走了两步,已经环视了五六家格子铺。
“你喜欢什么?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他走了五六步,路过了那么多家格子铺,也被很多打量他的女路人路过了。
“买点你肯定会扔的还是你看了就会想起我的好呢?”
他走了十几步,快把这一排的格子铺看完了,开始嫌远远没看够。
“感觉每家的东西都差不多,我们还是找一家进去逛逛吧。”
她站着不走了。
他揽着她的臂膀走不了,驻足,诧异地侧过身,她垂着头不说话,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在脚边,抱了胳膊道:
“我说,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生日蛋糕吃了几口奶油就不吃了,现在格子铺你闹了半天要逛,结果现在真逛了,你是不是也逛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不想逛了?”
他那么多字说出来,她反而把头低得更深,还是不说话。
他叹了一声:
“泽泽,你是不是懒得走路,想要我背你逛格子铺啊?”
她不吱声,垂到俯下的脸,只有地面可以看到她已经愣到了极点,慌到了极点,不安到了极点。
他想了一想,放下抱着的胳膊,低头掸起了大衣外套,笑了一声:
“懒得要死,去附院那么点路都要开车。”
他把地上的伞和篮子拿起来塞给她,仔细地继续掸身上的衣服:
“背就背好了,我又不是没背过,我知道你有小小的虚荣心,这边人那么多,又是跨年,应该比你犯低血糖那次要,”
“我害怕。”
她用带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他,抱不住的伞和篮子也摔震在了地上,砸在砖面的声音被人群的嬉笑声遮到消失。
“高睿,我害怕。”
她猛地上前一步抱着他的腰,到他鼻尖的身高,穿了低跟靴曾在电梯里一踮脚就几乎与他平视的身高,她现在也还是穿着那双短靴,抱着他时却低低地伏在了他的胸膛。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我突然就很害怕你会离开我,前几天我缠着你跑的时候都没有害怕过,我觉得你肯定会和我在一起的,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害怕你会走,我都不敢想你走了以后会是什么样,我心里很奇怪,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走的,会离开我的,我特别害怕。”
他早已轻轻地回抱了她,心里的沉默也早已开始。
他也在害怕,害怕他有一天突然就会再次回到赎罪的黑匣子里去。他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回去的,也许就是跨年钟声响起的时刻他就要回去了。
他只是请了假出黑匣子来看一看而已,他是要回去的。可是他现在已经走出来很远了,才几个小时,回过头却已经几乎看不见那个黑匣子了。
他甚至希望自己不要回去。
如果回去,也不是把自己再关进去,而是勇敢地放把火,把那个黑匣子彻底烧毁,用红色的火,把黑匣子彻底烧毁。
用红玫瑰的红把黑匣子彻底烧成灰烬,让灰烬被风吹走,让红玫瑰的红色可以永远地在他的余生里燃烧下去。
“泽泽,送我一件东西吧,等会儿在格子铺随便买个什么给我。”
他轻轻地从黑大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玫瑰色的丝绒盒子,单手打开,捏出戒指之际,无名指啪嗒一声盖上的盒子从掌心里掉了。
“泽泽,我爱你。”
他垂下手,把那枚黄金钻戒塞到了她的掌心。
“我想娶你,但是我现在不可以结婚,我先把戒指给你,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向你求婚,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可以结婚,但是戒指在你这里,我不会走,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不要害怕,我说过我会陪你一辈子,我不会走的。”
他的右手五指扣紧了她的左手五指。
“八年前我就在心里记住你了,不是认识你,是记住你,记得很深很深,泽泽,我那天在打印店说,她中午不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应该就是我喜欢你,戒指你拿着,我会一直等着我可以带着一束红玫瑰求你嫁给我的那一天,我不知道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但是我会一直等,如果一直来不了,我也会等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们发颤的十指相扣的掌心锁紧了那枚黄金钻戒。
“泽泽,我不会要求你等我,我说过,你没有必要耗在我身上,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不爱我了,你不害怕我离开了,你等不了我了,你想嫁给别人了,你就来把这个戒指还给我,我一直都在学校和医院里,我一辈子都会在医院和学校里,不会离开的。“
她一直不敢抬起头,她不敢让他看见她在哭,她也不想看见他在流泪。
“泽泽,你还记得吧?我那天在十一教我说你不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对你没有责任,其实实际上是反过来,是你对我有责任,你活着,你好好的活着,就是你对我的责任。我只希望你能健康的活着,希望你可以像普通女孩那样生活,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为未来活着,不是为了不能死才活着。”
他终于说完了,眼前是鲜衣盛装的人们,他们的笑比衣服还要鲜艳。
他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十点,新的一年还有两个小时就要来了,除了他以外的人的新的一年就要来了,那不是他的新年。
他的日子不是按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