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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跨年夜之南 ...

  •   他下巴作疼,牙齿作疼,下颌骨作疼,也宁愿抱着她不空出手去揉一揉。她终于发现了,她来揉他下巴,他反而蹙眉:
      “我怎么觉得,好像比起我亲你,你更喜欢去格子铺?”
      她立即撤手不揉他下巴了,垂眼:
      “那,那当然是更想去格子铺了啊。”
      他哼了一声,斜她一眼,双臂放开时还搡了她一下,捡起那柄黑伞后,很不悦地抖着那些无辜的雪:
      “格子铺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想去?”
      “嗯,很想去。”
      他撑开伞,她到伞下攀他打伞的小臂摇了摇,指着远处A幢的挂满了一圈闪烁彩灯的入口:
      “我高中的时候每次路过都想去每次都没去成,我没什么朋友找不到人一起去,当时的男朋友也嫌格子铺没劲不陪我去。”
      “当时的男朋友?”
      他下一秒,皱起了眼睛:
      “也,嫌?“
      他佯作生气把伞收起来不撑了。
      “你在拿我填他的遗憾,我不去了,绝对不去了。”
      她一慌,从他手里拿过伞撑开来:
      “哪有啊?”
      黑伞面在两人头上一遮,光线一变,她看懂了他佯作发恼的眼,那眼里恼意是浮着的,笑意是沉在底下的,便探头探脑笑道:
      “我怎么会拿你填遗憾呐?填得完吗?我和他的遗憾可多可多了,我就拉过他的手,没亲过没抱过也没在一张床上躺过,你不知道我分手时多后悔,我哭了很久呢。他长得很帅的,是级草,我高一运动会在仪仗队里低血糖晕倒了,级草欸,他在主席台前背我去的医务室,全校的老师同学还有领导都看着呢,我的虚荣心可满足了,我就是因为那次才会答应他的。”
      他从她手里接过伞,挑眉:
      “啊,虚荣心,我以为你没有虚荣心呢。”
      她理所当然:
      “每个人都有虚荣心啊,多点少点罢了。”
      他听完把伞交给她,一个弯身,右臂在她膝盖后拦了过去就一把抱起来,她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慌里慌张地抓稳了同样被他吓坏了的伞撑着。
      他抱着一袭樱桃红大衣,像是抱着一床喜被,环视了一圈盖了白被子的雪景广场,还挺想抱着红大衣跑一圈的,扬起嘴角道:
      “那你觉得我现在抱着你绕广场跑一圈和你运动会低血糖那次,哪一个更能满足你那小小的虚荣心?”
      她给他打伞,把伞檐压低一点,四处望望:
      “别丢人了你,那会儿和现在能一样啊。”
      他一听她那浇冷水的语气,猛地往空旷的广场使了使眼色:
      “丢人?哪里有人?我看你是觉得没一群老师给你当观众不刺激吧?”
      她在伞里指了指百货大楼的塔尖方向:
      “那上面不都是人啊?”
      “都在血拼,谁会看我们?”
      她按着他的肩膀动了动要下来,还是下不来,推起他来:
      “不要闹了,我们去格子铺了。”
      他斜睨她道:
      “你这是心虚了吧?”
      她笑了一声:
      “没有,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啧了一声:
      “你居然高一就有男朋友了。”
      她撇开脸笑起来,他把她放稳在了地上,掸了一掸衣服:
      “说说吧,你以前有几段罗曼史?”
      她不答,把伞重重地塞给他:
      “你还审我?你都三十二了,你,”
      他打断她:
      “零。”
      他的神情很庄重,她反应了一下,怔怔地眨眨眼,无措地笑:
      “你也不用这么夸张,我不会介意你以前的,你说你对结婚恋爱没想法,我可没有傻乎乎地当成你没有一个前任,我知道的,你们男人有些时候不认真,我就当你以前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是你最后一,”
      他轻声打断她:
      “真的是零。”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心里头没高兴,反而有些莫名的哀伤。
      他抬起了头,这里是南新商业中心广场,十四岁的南新商业中心广场,当初的那个在建中的绿网大楼原来就是第一层是格子铺的A幢。
      他早已经释然了,没办法不释然。
      他释然的办法,不是放下。
      而是那项遗憾变成了一个罪过,没有到达的梦想,是不该拥有的梦想,是毁了最重要的一切的梦想。
      “我从小学开始,”
      他沉下了眼眸,眸色如顷刻积了几尺深的雪。
      “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只想造房子,没想过别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小时候挺天真的,只想造很高很高的房子,从来没想过其他事情。”
      他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了,她想不起来也会问别的。他想他是可以说的,他十四年里都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说居州下雪了,变了,他也可以变一变。
      他这几个小时真的已经变了太多,而他居然不抗拒那种变化,甚至还隐隐希望他可以变得更多一些。
      “我大学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其他事情,我就想造房子,我从高一开始就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考清华的土木,或许,还要更早,我从很小就开始努力了。”
      “而且,”
      “而且,我其实已经考上了。”
      她看出了他眼中是漫长岁月里沉淀出来的破碎,明白将要问出口的话怎么调整语气对他来说都是冰一般的冷、锥子一般的扎:
      “那怎么后来会读口腔了呢?”
      他垂眸凝视她的脸,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他对二十四的她说了出来:
      “我爸爸是口腔医生,他死了以后我就去读口腔医学了,我爸爸是正畸的,所以我后来没选正畸,我怕会老是想到他,实际上我已经老是想到他了,我一想到他我就,”
      他顿了顿,呵气成雾,凄哽道:
      “我爸爸是很好的爸爸,是很好的人,他死以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有那么好,我还以为他很坏。”
      他还是能感受多年前的那一夜的父亲在车里抱住他脑袋的仅一瞬间的懵然。
      她看见他开始哭了。
      他抖着挂眼泪的睫毛道:
      “我小时候想造房子,没能实现,我读大学以后就想好好当一名口腔科的医生,像我爸爸一样,而且一定要比我爸爸还要优秀要出色,不然,不然我死了以后我真的没有脸去地下见他的。”
      他又哭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流眼泪。
      他把眼睛哭得很脆弱,很年幼,不是三十二岁,甚至远比二十三岁还要小,比十八岁还要小,小到是年纪是最爱爸爸的八岁的男孩子没了父亲。
      她才明白她玩笑说却并非夸张说的那棵学术高树原来是用眼泪浇灌出来的,颤声道:
      “对不起啊,说你是野心家。”
      他哭着笑了笑:
      “其实也没错的。”
      她心里一哽,看他流泪,他那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红彤彤的,她从他颤抖的手里轻轻拿过了伞,他没有避着她哭,她替他感到一丝心酸的庆幸。
      “高睿,我不喜欢你哭,但是,我更不喜欢你在我这里忍着不哭。”
      她打着伞的手也开始抖。
      她很清楚,让人不要哭的方法不是说你别哭了、你要坚强、你要放下、一切都会过去的,而是告诉他:
      不止你一个人会哭,也不止你一个人会伤心,你的伤心不会是孤独的伤心,你的眼泪也不会是孤独的眼泪,所以你可以大胆地不顾一切地哭出来,哭完了就可以不哭了。
      当然,你以后还是会哭的,所以你不要想着一次哭完,你要想着你下次再哭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也许,我也会陪你流眼泪,
      流着和你一样的眼泪,
      让你的眼泪永远不是孤独的眼泪。
      她想说些什么了,她预备好要哭了,那一刻,她想起了曾看过的很多综艺节目,关键时刻,选手们总是一个个的哭哭啼啼的说着惨痛的过去,谁惨谁赢似的。
      那她将要说的,难道是为了获得他的同情从而纾解他的眼泪吗?她在说之前,疑惑过这个问题,也许,起初真的只是为了安慰他才揭自己的伤疤。
      但实际上并不是的,是他将藏起的孤独的伤疤给她看了,那么如果她有相似的,她也渴望他可以知道它的存在。
      童泽擎着伞:
      “高睿,我比你还不如呢,你至少还想着要造房子,我小学四年级爸爸走了以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就想着我不可以死,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去死,我老是做恶梦,梦到我爸爸早晨躺在那里已经没呼吸的样子,又害怕,又自责,也很伤心,我记得我那时候做恶梦一醒来就哭,我曾经做恶梦醒了,我爸爸会过来看我的,后来我的噩梦里都是他,都是我爸和我妈。”
      “零九年出院以后,我就想着我该怎么打发时间,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好漫长的几十年啊,我总该做一点事情的,可是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后来我决定读会计,因为我妈妈留下的东西里有很多都是工作单位里没用完的账本、复写纸,还有很多考证的课本,我看见我妈妈写的字,还有我妈妈活着的时候曾经每天都对着的书,我就想好了,我高一就想好了只考会计,考不上居大的会计系就不读,一年一年考下去。”
      “我念大学后,考试头痛的时候,有些题目死也想不通的时候,我很想有我妈妈在我身边教教我,我很想我妈妈在边上狠狠地骂我,泽泽,你怎么会这么笨啊,这个合并报表不是很简单的吗?你真的是我生的吗?”
      “高睿,你想当口腔医生是为了你爸爸,但我不一样,我读会计是为了我自己,我什么都不学的话我没事干我知道我会很容易崩溃的,我妈妈是做会计的,所以我也学会计,我一定要读居大的会计,我妈妈是居大会计毕业的。”
      “我爸爸也是居大的,机械系,他们是在读书时认识的,我高一查过会计系还在老的西校区,我就想好非居大的会计不报了,我想走一走我爸爸妈妈走过的路,我想在他们度过大学四年的地方度过我的大学四年,我想在那个地方找一找我爸爸妈妈几十年前的痕迹,他们是在那里认识的,才会有了我,他们是用在那里学的知识赚了生我养我的钱,他们用那些知识赚来的钱在他们死后还养着我,让我现在不赚钱也还有地方住也还能生活。”
      “可是我发现我找不到了,一点点都找不到了,我在图书馆看到八几年出版的旧书都会哭,我在想我爸爸妈妈当年也许也借过这本书,躲在课上看,晚上打手电筒看。”
      “我很想去听听我妈妈上过课的老师的课,可是我读大学以后,居大会计系的老师都是我爸爸妈妈的年纪了,教过我妈妈的老教授算一算年纪,基本全部都退休了,我想我爸爸妈妈要是还活着,快五十岁了,奋斗了那么多年,他们也一定和现在会计系的那些教授一样优秀的。”
      她说完了,还没哭完,他不说很久,也还没哭完,他不知道他现在的眼泪有哪些是属于自己的,有哪些是为了她流。
      她的伞早已经打不动掉在了雪地,他用发红的手指捧起她的脸,用颤抖的嘴唇吻她的眼泪,热的是她的眼泪,冰的是化掉的雪水,他更喜欢雪水的冰,而不是从她眼睛里流出的眼泪的温暖。
      他吻完了泪水,她笑了,他已经不哭了。她在哭,他得顾着她,顾着她时也就忘了自己,顾不得自己的伤心了,而或许也有别的原因——跨年夜,街上那么热闹,他们也应该和节日气氛搭调一些。
      她笑了笑,攀着他的肩膀,咬了一口他的下巴道:
      “高睿,以后我这个学术蛀虫也许会想不开要考会计的博士呢,考一年一年考不上的话,到时候你可别笑话我啊。”
      “不会的。”
      他闭着微笑的眼睛,吻她不哭的眼睛:
      “我不会笑话我女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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