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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跨年夜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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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今晚是跨年。”
他抬眼,她一袭喜气的樱桃红大衣,脸上也是化了妆了,他看得出来是因为那是不一样的白,像是浮着一层什么,没往日的清透感,不过显得气色很好,而抹过唇蜜的嘴唇也很润,亮眼一些。
他只是虚应了一声,心想又过了一年了。
童泽用面巾纸把不锈钢筷子尖端的菜汁擦干,收到了配套的细铁盒子盖好。
“小时候只过元旦,后来才有了跨年的说法,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的,反正感觉已经很久了。”
高睿静静地听她说,在想是从哪一年商家开始弄跨年噱头搞促销。
“人民广场的烟火,还有南新路教堂有新年钟声,我从来没去过,最开始我是有点想去的,只不过找不到可以一起去的人,后来一年一年地也就一点也不想去了。”
她收好了编织篮子,在写字台正前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今晚怎么过?”
他不语。
她微笑道:
“你一个人的话,能陪我去吗?我很想和你一起去。”
办公室一片安静,他僵坐在办公椅里。
她此时望着他,不觉眼睛有些酸,在心里又听到了他那句,我是该死却活了下来。
要一直一个人过的野心家,她这时再想起这个概念时,觉得这两个属性搭在一起有股凄苦的不调和感,虽然对他是有很多的不明白,但也不会去碰触。
“高睿,今年冬天居州下雪了,居州都变了,我们也变一变好吗?”
变一变,他幽黑的眼眸里变了光芒,眼中是冷冰冰的办公桌上的铃兰花图案的桌布,她还没将它收起来,那浅浅的绿色清新得像是春天里很有生气的风。
他听见她说:
“你不想去看看雪吗?今天外面都是人,很热闹的。”
不下雪的居州已经下了两天的雪。
他也可以变几天的。
已经十四年,即使是无期徒刑的囚徒也该有假期,从来没有人来探视他,他也从不让人来探视,已经十四年,就当用所有浪费了的探视时间换了一次假。
十四年换一次假不要紧,只是一天,甚至仅是一夜,不是一个月,不是半年,不是一辈子,不要紧。
他还是沉默着,心里像是在跟一个狱卒递申请单,而那狱卒也是他的脸。
她问到这份上没有得到回应,不再强他所难了,也在同时感到那是多难的事情,便轻松地笑道:“你不喜欢热闹吧?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热闹的。”
而他只是在犹豫而已,没有坚决的回绝,会犹豫,也是因为在努力地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出去的理由。
就放一次假吧,他早就适应黑匣子了,麻痹了,去外头感受一下美好,感受到了,却不能留下,只能回孤寂的黑匣子再次被咬噬。
那一刻的痛苦会是很残忍却又很美好的自我惩罚,是创新方式的自我惩罚,是还可以刺激到已经麻痹适应黑匣子的人的惩罚。
终于,他哗啦一声拔下了写字台抽屉上的钥匙串。
没有锁,忘了锁,也不想锁了。
他出来了,黑匣子却没有锁上,那么,那一只敞着口的黑匣子会不会被春天的风鼓着吹跑呢?
他立起身道:
“人民广场和南新路教堂离这都不远,我随你。”
她呆了几秒,笑意一下子充盈在黑亮的眼中,也有几分在替他笑。
“我都可以的。”
“我也都可以,没有特别想去的。”
他摸了摸那块她忘了收起来浅绿色的铃兰花图案桌布,边缘全是刺啦啦的线头,心想剪得可真粗糙。
“不过去教堂还是去广场,我们都要一起走过去。”
他垂着的右手拿着那串钥匙,暗自将写字桌抽屉的钥匙摘了下来,将它插进大抽屉的锁孔留在那里。
他把轻盈了许多的钥匙串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今天路上应该挺堵的,你就不要犯懒开车了。”
“车在家里,我是走过来的。”
他垂眸想了一会儿,抬头微笑道:
“那,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决定去哪。”
她点点头,眸光闪烁而迟疑,不敢抱保温桶和米饭从编织篮出来。他看出来了,心想刚才发生了那个伤到她的小插曲,他们也不该再在办公室吃晚饭了。
他提了一提那只篮子,望着说:
“我刚才不想吃,是因为你不会炒糖色。”
“什么?”
“糖醋排骨的颜色不对,糖色肯定炒糊了。”
“你会做?”
“我不会,我没做过,可我吃过多少回了。”
她怯怯应了一声,瞧着那保温盒,心想刚才真是露丑了,他绕出了写字台,抬手脱下白大褂在衣帽架上挂好。
“你出去等我,我们去外面吃。”
13.
高睿和童泽商量好了,馆子他来定。
他更清楚她现在的口腔状态适合什么食物。
虽然他知道她现在除了辛辣上火的应该都能吃了,但居州那么难得的下了雪,满城积雪,雪又恰巧开始变小了,他想和她多走一走,一路上什么馆子都说不合心意。
跨年之夜,细雪之下,市中心到处都是男男女女。
年轻人居多。
大多都打扮过了,居大附院旁边的南新商业中心放的音乐很吵很嗨,穿戴时髦的年轻人说笑着打闹着地从高睿和童泽身侧擦过。
他领着她在街边走了很久,心想南新商业广场的馆子倒是真正的不合心意,气氛太欢快了。
他们和迎接新年的欢天喜地的人们格格不入。
他穿黑大衣和黑高领羊绒衫,右手擎着一柄黑伞,她的托特包也是他提着。
他今天是来医院义务劳动,难得划水,电脑都没拿,出来时就拿了钥匙、伞、钱包、地铁卡和手机。
她穿樱桃红大衣和黑高领羊绒衫,在他右边,提着装保温盒的编织篮。
两人一起低头走,很安静。
不是找不到话讲。
是两个人很默契地都不想讲话,他们也都默契地知道彼此沉默的原因其实是相同的——节日,假期,父母,爱人,团圆。
他们能投入感情过得节日只有清明。
这么多年过去,走在喜气洋洋的街头,不像刚失去父母时会排斥那种喜气,甚至顾影自怜,去大喝一杯怨天尤人。
他们现在在人群中的沉默与低落,就好像是不小心走错了教室,却又没有被那些认真听讲的同学们发现。
他们退出那些同学的教室,安安静静地,那些同学继续学习,他们再去找自己的课堂就好。
他带她绕了远路,不走南新路天桥,从居大附院和南新商业广场的西北角这带绕着十字路口的大外环,走到了南新路天桥的东南方向。
走了很久很久。
他却觉得那个很久很久可以再久一些,老城区的雪景可真是好,那种好,是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无法想象得到的,是原来冬天的气温那么冷却可以那么美。
他撑着伞,伞是足够大的,下头有两个人,伞外的夜有美丽的雪,他都忘了他的饿。
两人一直默默走着,待身边喧嚣淡了,童泽突然驻足,拉了拉高睿撑伞的手臂道:
“我们去那吃吧。“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望向她指着的地方,这条街的尽头,灯火结束,那里仿佛是一处隧道的进口。
一片黑黢黢的树影冒出来很多白气,遮了些蓝紫色雨棚,灯光若隐若现,听得见那里一桌桌坐满了人。
“不好吧?”他说。
“你嫌不干净?”
她双手攀住他撑伞的小臂,拖着他,脚上往那边走:
“我知道你们当医生的都有洁癖,都爱养生,所以呢,平时已经那么那么注意了,难得破例一次没关系的,平时注意不就是为了破例这一天可以放纵一下嘛。”
他不想解释自己忙起来的时候就是泡面专业户,而他经常很忙。
他定声劝她:
“你现在抵抗力弱,不要乱吃。”
“这是医嘱。”他补充道。
然而,虽然这么讲,语气也不容反对,但她在走,他的伞得跟着,脚上也就这么跟了她过去。
“这家很干净的,路边摊是路边摊,不过老板都在这开了多少年了,我高中每次周五回家都在这解决的晚饭。”
“高中?”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转到街上,这也是一处十字路口,很宽敞,也很冷清。
隔着大马路,他的对面是六中。
他望了望,有些认不得了,六中大门旁边的门卫室外头,原来有块空地,给人停自行车的。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每天下学都会在那里等爸爸的黑色帕萨特过来。
他那时有些不好意思,都高三了父亲还来接,但是在车上睡一会儿舒服,而且也顺路,他也就愿意让父亲来接,只不过每次在那块空地等着的时候,他会站到一棵梧桐树后面,不想让那些自己骑车的同学看见了。
现在那棵梧桐树没有了。
高睿往那迈了一步,没再走,抬起脚,低下头,积雪踩出一块地面已经是黑颗粒的柏油路。
水泥路如今变成了柏油路,在保安室外围处那块空地的绿化带也没了,车子多了,马路也早就拓宽,那空地也变成了柏油路的一部分。
高睿望过去,地上刻着居州第六高级中学的石碑后头,门也换成了不锈钢的伸缩自动门,一端的电子屏幕上亮着红色的时间信息,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具体是几点几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少年没来过六中了,有些记忆混乱了,才可以装作不记得。
不过,他想,他至少在童泽读高中那年之后就再没来过了。
他看向她,有些庆幸她此时在,浅浅一笑:
“我也是六中毕业的。”
她一惊,脚步一转,在伞里侧对他,肩上很快飘下薄薄一层白色的雪。
“那我们是校友啊!”
他将伞檐往她那边低了低,伞面上的雪滑到伞檐,纷纷扬扬地从她笑容满面的脸后坠落下去,溅了一些在脚后跟的鞋帮,他微笑着点头:
“而且我们本科也是一个学校的。”
她回到伞里,低着头,将手悄悄地背到身后:
“要是我当年保研成功,我们还能是研究生校友。”
他只笑不语。
她也不说了,和他一齐往六中对面的那家路边摊走。
下学后六中这带就没什么人,积雪很深,不像一夜后雪化了些会结冰,干干的新雪走上去反而更稳。
她念叨着:
“高中校友,又是本科校友,加起来也有六年了,但我是绝对不会叫你学长的,喊学长比喊你老师还要别扭。”
他倒无所谓,不过她这样的思维让他莫名地觉得奇怪,笑着批评道: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听见了没回答,眼里一亮,从他的伞里快步跑到了路边摊的雨棚下,逮了一个食客刚吃完还没起来的桌位,把编织篮放在上面,急促又得意的样子像是学生在食堂里占位。
她眼睛尖,跑得也快,她已经在雨棚里的白色节能灯光下对他招手,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是掘到了宝,而他的伞还朝她跑出去的方向微微倾斜着。
他对她笑了笑,莫名也想像她刚才跑进雨棚那样淋一些雪,收伞,低头快步跑过去,身后留下两路不短不长的的雪脚印交错着。
雨棚里很暖,靠人气聚集的温度比封闭空间的空调暖气要舒服一些,如果没有那些烟味酒味菜味的话。
印着海滩椰子树图案的折叠桌桌面上,老板娘整理完了上桌客人的残藉,摆上两套塑料薄膜包着的消毒餐具。
她点完一个牛肉锅,扭头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
“我才没有不礼貌,我就是讨厌喊学长学妹,听上去感觉就像是初中时学校里很流行的认哥哥妹妹搞暧昧那一套。”
他坐在不怎么稳的很单薄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她笑了一笑:
“不一定就是搞暧昧吧?也许有些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比较孤独,关系好点的就兄妹相称了,比较亲近。”
她皱着眉头厌弃地看了一眼他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哼了一声:
“那孤独的你在读书时认了几个好妹妹啊?“
他摇摇头,挪了挪椅子,坐稳些:
“一个都没有。”
她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刚才的话题: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学长学妹叫着,我大一上英翻公选课的时候,有个大二的男生,每次上课都挨着我坐,还喊我学妹,我都跟他说了我名字了,他还是每次都叫我学妹。“
“这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