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74、第 74 章 圣诞夜之田

　　他不敢说，他怕说了只会越说越多，那么她就会想起来了，她想起零三年的那一晚会有很多问题，他不可能去回答也不想去回答。
　　他已经忘了她中午才拔了牙，将她越抱越紧，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她了，她贴得他更紧，腾空的背后，垂在磨毛床单上的头发的晃动是他哭泣的节奏。
　　他什么都忘了，忘了他已经是一位口腔医生，忘了这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满脑子都是那一夜，眼神是他在十八岁夏天的病房里醒来时的眼死亡，死亡的眼从来就没有在独自一人的夜里活过来过。
　　“泽泽，我也没爸爸妈妈了。”
　　他含糊地说着，眼泪汹涌地一片一片地打在她的枕头面上，他哭成了他现在戴着十八岁的黑色鸭舌帽，穿着十八岁的黑T恤黑裤子和黑色耐克运动鞋。
　　哭成了他现在一手猪肺泡沫饭盒，一手白萝卜，却再也没有走到爸爸妈妈身边的路。
　　“车翻了，他们是在我边上死的，我妈妈她，她那时候还是睡着的。”
　　他哭成了他要把死亡的眼睛浸在眼泪里让它们瞎掉烂掉。
　　“已经十四年了，我妈妈那一觉睡了十四年了，再也不会醒了。”
　　他只能说到这里，他祈祷她不要再问下去。
　　他是克制不住才说了那么一句，那是心底最悲伤的一句所以才会克制不住。
　　其他的自责和自我忏悔都是可以暂时压下去控制住的，只有爸爸妈妈不在了这几个字是最刺心的，刺得心里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懊悔和自我厌恨，刺得他觉得那些懊悔和自我厌恨的无穷无尽的程度太轻了，远远不够责罚他。
　　她也哭了，眼泪向两侧滑过鬓角，流进耳朵里。
　　“我知道了，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高睿，不要再说了，不要去想，你现在在想的画面，你不要去想，不要去回忆。”
　　“不要去想，我们说说话，说说别的。”
　　泪雨小了，他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温柔而真心地说着不要去想，
　　因为他身边有个人在对他说不要去想，
　　因为他此刻的世界里的唯一的声音在说不要去想，
　　所以他真的就不去想了，不去想刚才的居州台新闻，也不去想那一天的南新路天桥，不去想他十八岁，不去想美丽的前半生的以噩梦作结的最后一夜。
　　他歉疚地轻轻地把她放了回去，低头见她耳边的枕头上是他眼泪水打湿的泪痕，眼睛一眨，他又在变幻的模糊水雾之中看见他的泪水掉在她的脸上溅开了泪花。
　　他才发现他居然哭了那么多，他想停下来，可越想停下来反而哭得越多了，哭得眼中的她的脸好像在雨里。
　　他的眼泪好咸，咸得她把她的眼泪哭得更咸。
　　她伸高双手，帮他揩眼泪。
　　他也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指腹帮她抹去他落在她脸上的眼泪，眼泪怎么会那么多，指腹不够，他用掌侧去轻轻地抹，越抹越快，可他看见他把她的脸哭花了，眼泪却越来越止不住，眼泪越来越慌张。
　　她发现了他眼中无措又压不下去的歉意，双手勾住他脖子，背离开床，他闭着眼睛抱她坐起来，她满是他的泪水的脸在他耳边，他看不见了，不会慌了。
　　她笑了一笑，流出了只属于自己的眼泪。
　　“高睿，我说过的，我不喜欢看见你哭。”

　　11

　　卫生间。
　　高睿穿着黑色高领的纯羊绒衫和黑色西裤，踩着拖鞋站在亮起一排四盏小灯的镜子前刷牙，童泽没法刷牙，也没法用牙线，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子修眉毛。
　　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两眼都看着自己的眉毛。
　　他刷完了牙在擦嘴。
　　她修完了眉毛转过身，拉了拉他羊绒衫下摆，他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她举起小小的修眉刀从他的下颌角沿着下颌弧线一路不触肌肤地刮到下巴。
　　他握住她的手腕。
　　“你想干嘛？”
　　“想给你刮胡子。”
　　他笑了笑，拉她的手去摸他的下巴。
　　“有胡子吗？”
　　“明天早上应该会有了吧？”
　　他笑着帮她把修眉刀收起来放到镜子边上的窄壁柜里。
　　“我说，你嘴里的牙窟窿是不是不疼了？”
　　“还好，和刚才差不多，没严重下去，没有更疼了，你技术好，你陪着我也很好。”
　　他捏了捏她没拔牙的右脸。
　　“我技术再好，你这脸明天该肿的也还是得肿。”
　　她脸贴上他的肩膀去抱着他。
　　“没事啊，我脸小，大一圈反而会显得有福气一点。”
　　他抬手关了镜子灯，她跟着他出了卫生间回主卧。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解下了钢链表，让她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她放完后坐起来，把唯一的枕头推到在床中间，出声地拍了一拍，让他睡过来。
　　“你那只熊娃娃呢？”他问说。
　　“啊，你是因为那只熊娃娃才不买枕头的啊？”
　　“不是，我给忘了，而且我也无所谓枕头的。”
　　他说完还是躺在了那唯一的枕头的右边。
　　她躺上去时把长头发顺到另一边不碰着他，侧眼看到他的高领子，在暖和而柔软的被窝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长袖T恤和宽松的棉质长裤。
　　“你不热吗？穿线衫睡觉。”
　　“还好。”
　　“你脱了睡吧，对衣服料子不好。”
　　“不了。”
　　“我不看你。”
　　她转过身去，停了一会儿，没听见脱衣服的动静，很安静，便侧躺着笑吟吟道：
　　“怎么，该不会你里面穿的是大红色的棉毛衫棉毛裤你不好意思脱吧？”
　　他对天花板笑出了声音。
　　“神经病。”
　　笑声里含着嗓子里的笑声，她听他在边上这样笑，大了胆子翻过身，双臂叠起伏在他胸膛上重重地一压，不过对他来说她那点力度的一压其实是轻轻的香香一压。
　　她抿嘴笑道：
　　“还是说，你担心你脱了衣服和我在一张床上把持不住？”
　　卧室在娇嗔音落后陷入了空调运行的一片缱绻的催眠嗡嗡音。
　　他温柔而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上的光茸茸的，像羽毛里摸不着的极细纤维触着他的心，他在只有一盏床头灯橙色光源的卧房里极其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偏开头，启唇说：
　　“你的左脸好像已经肿起来了。”
　　她眼里一吓，抬手摸了一摸，蹙眉：
　　“哪有，你骗人。”
　　她扳过了他的脸：
　　“你再好好看看，没有肿，要明天早上才会肿的。”
　　他的脸在她手里笑了一下，转回去了，开始仔仔细细地看，眼睫毛缓慢地开合着，他的目光里有他心里的声音。
　　她望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身下黑羊绒衫的紧密柔韧的丝线突然带了痒人的体温，她心里一漾，漾得眼睛移不开，漾得人也想漾到他身上去。
　　她狡猾一笑，脚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往边上伸到了他的被窝里，触到他脚踝的暖暖的袜子，双手很快地伸了过去。
　　他心里一乱，乱到了眼神里，乱到了身体上，他紧张地就要坐起来，早已晚了，她整个人已经游了过来，双臂水草一般地环住他的腰。
　　他是拉不开她的香的，突然很庆幸幸好还穿着羊绒衫，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空调再次停止运行，卧室里安静地像是有一片暖暖的羽绒无声地掉在他心上。
　　“高睿，你还记得那天在南鹿我跟林炜成说的话吧？”
　　“嗯。”
　　她趴在他暖暖的精瘦的身上，脸颊能隔着衣物感受到他肋骨的形状：
　　“你知道吗？今天我中午在医院里等你上班的时候还在想，你要是实在不答应我做你女朋友，我到时候就去讨好俘虏你的爸爸妈妈，居州就那么点地方，我找找人总接触的上的，我让他们站在我这一边，是父母的话，对你来说肯定会有点分量，你再不喜欢我也总会有点动摇的。”
　　她在说，他抱她上来一些，认真地吻她的发顶。
　　他在零九年就知道她的心理障碍，障碍到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想去死了，她那时醒来在病房里对舅舅叶观明撕心裂肺地嚎叫说爸爸妈妈要埋了所以她也要埋了自己，一家人永远要在一起，她说她为什么是十六岁不是六十岁。
　　他抱她也是想起了离开的父母，他不敢去仔细地想爸爸妈妈还活着的话会不会喜欢她，连那个想的本身都不敢去想。
　　心里有痛苦的藏了罪孽的人，最怕安静的难眠的夜。他抱她也是陷入夜晚独自一人的痛苦时第一次想要感受到还有另一个人此时在身边。
　　“高睿。”
　　“嗯？”
　　“因为，你也有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你八年前在急诊看见我才会记住我的，对不对？”
　　他不答。
　　她从被子里抬起了头。
　　他低眼看向她，罩在她后脑勺的白被子像是很厚的白头纱。
　　“高睿，你会对我这么好，你会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是不是因为你看到我会想起你自己？我知道我很不坚强，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很难过，但是你不会表现出来，至少不会像我这样老是神经兮兮的。”
　　他答不上来，答案并非如此，答案的字太多了，那只是冰山一角，而他也看不清冰山的全貌。
　　她去摸他刚才哭肿的眼睛。
　　“我们要是不认识就好了。”
　　她摸了一会儿他泛红的眼皮，摸的哭了起来，好像她不忍心他的眼睛哭肿成那个可怜的样子，所以她要把眼睛哭肿到比他更可怜的地步。
　　“你为什么会经历那些可怕的事情？你要是心里不难受的话，你就不会记得我那么多年了。”
　　她越哭越凶，眼泪停不下来，好像是得从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才能从心里吐出一个痛心的字。
　　“林炜成，他说的真的都是对的。”
　　“我错了，我以前可真天真，什么都不懂。”
　　“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我已经天天都在想着我爸爸妈妈活过来能有多好很烦很烦了，可我现在我除了我的爸爸妈妈，我还得想着你的爸爸妈妈能活过来多好，我看到你哭，我也想哭，我还得劝你不要哭，可我没法劝，我知道你肯定得哭的，别人劝不了，别人劝你你反而会哭得更厉害，没人劝得了，劝都是没用的，我是最清楚这些的。”
　　她偎在他身上道：
　　“我是最清楚了，你怎么可能不哭呢，我想让你好好地全部哭出来的，可我又不喜欢看见你哭，我想要劝你全部哭出来，我想哭的时候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你要坚强你别哭了，可我看见你哭起来的样子，我又会忍不住想要劝你不要哭了，你不该像我这样哭的，我那么废物，你不该像我这样哭的。”
　　她这时已经顾不得讲话时牙洞作痛了，哭时嘴里都是酸的，酸到极致的痛，遮住了那牙洞的痛。
　　他也鼻子酸，酸得像是不能流出来的眼泪全堵在了鼻子里，他害死了爸爸妈妈，也害得她现在为他流眼泪，他明明就想帮她一辈子都不再流眼泪。
　　他努力地笑了笑，那个分不出是哭着笑还是笑着哭的样子很糟糕，幸好床头灯的光线并没有多亮。
　　“别哭了，你上午拔牙都没哭呢。”
　　她不擦脸上的眼泪水，去擦落在他羊绒衫的眼泪水，哭得鼻音很重。
　　“我又不是小孩子，拔牙有什么好哭的。”
　　他含起下巴，去瞧她的脑袋顶：
　　“哦，拔牙没什么好哭的，那是谁一开始说二十一号来的月经骗我不想拔牙的。”
　　“你还说！”
　　他抱着她笑道：
　　“你其实是十五号来的对吧？今天是几号来着，下个月的话应该是，”
　　她锤他打断他：
　　“你看你都记着了！你给我忘掉，脑子里删掉！”
　　他见她有力气打他了，笑更深，她不好意思在他身上趴着了，要起来，被他双臂楼了回去，他抚了抚她的背道：
　　“好了好了，已经删了，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