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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圣诞夜之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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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头柜前给她剥开他开的药片,铝箔药板的啵啵声响均匀而慢条斯理,他借着床头灯灯光瞥见药盒上贴条的患者信息。
“你现在嘴里疼得厉害吗?”
“还好,不是特别难受,想睡觉而已。”
他留了止疼药没打开,窝着掌心把药片倒在她掌心里。
“八点多了,吃完就睡吧。”
她一口气咽下那把药片,摸了摸被面上还残留的几枚花瓣,心里渐渐分不清浅黄色是香槟玫瑰的颜色还是灯光染了白被面的颜色。
“你呢?”
他拿着空水杯和空牛奶杯往门边撤了一步。
“我到外面去了。”
她摸着被子道:
“你会不会害怕,知道了我爸爸是死在这个房间里,虽然不是这张床,但是就是我现在躺着的位置,而且我爸爸妈妈的骨灰盒就在隔壁。”
他眼色一暗,回来一步将杯子搁在床头柜,侧坐在床畔,双手按在她腿部两侧的被子,微笑轻声道:
“我现在还不困,有点工作要做,弄好了就进来。”
“你可以拿进来做的,我不会吵你的。”
“是我会吵到你。”
“不会的,你敲键盘翻书都不会吵到我的,打电话如果我可以听的话,你在这打电话也不会吵到我,我不喜欢太安静的。”
他等她说完,起身: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她拉住他的手。
“高睿,等我睡着了你就会走了吧?”
“不会走的,我今晚不会走的。”
他眼色朝门边的一包羽绒被子撇了撇。
“你看我被子都买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没看门边,开心地笑了一下:
“好。“
她松开了他的手。
他怕她心里头还是不相信,到门边时,发出很大的声响给拉开了新被子外包装袋的拉链,抱过来,在她旁边的一半床上铺起来。
一米八的米白色沙发靠背床,他在铺床,铺完了,一张床上就有了两条被子,有些年数的沙发靠背床,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陌生而久远的感触。
两床一模一样的看不出新旧的白生生的羽绒被。
她躺在亮着灯的那半边床的白被子里,那双黑亮的眼睛巴巴地眨着,一脸研究地笑着盯着他。
他没有被盯得不舒服,她映着床头灯暖光的脸像香槟玫瑰的花瓣,橙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有了花瓣的柔软。
“怎么了?”
“你和绣绣说的不怎么一样呢。”
他只笑不语,医生或者教师,两个身份都不是真正的他,是他赎罪时的角色。
她笑着说:
“如果我之前和林炜成在一起了,我和他走在学校里见到你的话,你是不是会装作从来没见过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不移开,抬腿侧坐在了他那床的铺好的白被子上。
“大概吧。”
她将脸凑过去一些。
“你知道吗?你在打印店里的时候真的很像个跟踪狂。”
“我知道。”
“那天,如果张院长没有整我,你也会继续装着不认识我的吧?”
“应该是的。”
“那么,我送完绣绣的开题报告以后我们就没机会再见面了吧?”
他想了想,垂眸一笑,看着她道:
“如果你来挂我的号,我们还是可以见到的。”
她摇头道:
“不会见到的,我不认识你的话,我是不会去挂你的号的。”
他听着摸了一摸新被子,比她抱着的被子也就新了三天而已,他却觉得两床被子的新旧间隔好像已经有了三年。
他想不通这三天怎么会变得这么长,就像黑暗的冬至想不通灿烂的夏至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白昼。
她凝视着他抚摩被子的映满了淡淡的床头灯光的手。
“所以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到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
他摸着被子,不答。
她也没指望他会立即回答。
“高睿,我喜欢你,所以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可是你又不这么觉得,那你为什么会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她看见他的手停在了被子上不动了,她好像透视到了不动的左手拇指指腹的伤痕。
“你不喜欢我,怎么会一次次答应我这么无理的要求呢?”
她说完,挪过去,躺下,后脑勺躺在他按在白被子的手掌边,几根发丝飘到他的手背,她仰面看着坐在床畔的他。
“你看我们已经在一张床上两次了。”
他撇开俯视的脸,被子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进了她几根长发也没察觉。
“我还想问问你,你怎么会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认识多久?四天前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他伸手拉开了他要睡的这边的床头柜抽屉,里头没有黄鹤楼和打火机,也不会有别的东西,空荡荡的。
“而且我是个男人,你留我在这睡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他把空抽屉无声地推上了。
她含笑道:
“你知道我想做你女朋友啊,我喜欢你,我当然相信你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看人不会错的,我不会随便喜欢人的。”
她仰躺着,抬手摸了一下他瘦削的下颌角,皮下没有什么脂肪的偏薄的皮肤却可以很润,她笑了一下:
“我是认识你没几天,可是你零九年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啊,你记住了八年,所以你认识我已经八年了。”
他眼中的墙上的橙黄色光线开始晃动,越来越剧烈,好像要晃出墙壁来,把墙壁的白给还回去复原回去。
他缓慢地转过了头,仿佛很慢很慢地转过去,那么长的时间过后,她还在那里,他会感到很安心。而她真的还在那里,他在橙黄色的绒绒的灯光里俯下了脸,注视着她,灯光也斜斜地照在她的左脸上。
她躺在他手边,仰面眨眼笑。
他像是要彻底地俯下脸去了。
“高睿,我爱你。”
他脖子一僵,手在被子上攥紧,眸光比橙黄色的光线还要晃动得厉害,她凝视着他目光凌乱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地说: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打印店那天说了那句‘她中午不过来’,谢谢你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女孩子不该先说我爱你的,不过你认识我八年,我现在只认识你四天,所以我先说我爱你,算是跟你扯平了。”
他闭上眼睛,咧嘴苦笑了一会儿后,把躺着仰面的她拉起来。
“你不是拔完牙疼吗?怎么还说那么多话?你好赶紧睡觉了。”
她倾身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眸光动成了闪烁的星星。
“知道了,那你早点弄完工作进来。”
她躺了回去,靠在鼓鼓的米白色床靠背上,侧了脸,伸着手臂从曾经放着黄鹤楼的床头柜里翻出电视机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将音量调低了四格。
“你去忙吧,我等你进来再睡。”
电视一开,是居州台的教育频道,屏幕里已经在循环播放晚间新闻。
二十九寸的纯平电视机里出现了一座航拍中的笔直的银丝般的桥梁,横跨着碧蓝色大海,刹那间,响起的主播播报声魔鬼般的囚住了他。
他脚底发软,没法出去,更没法动。
他不想听,更不敢看过去,余光仅瞥见简讯标题里竣工仪式的几个大字,脑子里心里全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每一处已立即溃烂成泥。
他发了失心疯般地从她手里夺了遥控器,拿不住,想要关电视机却按成了静音键,没有了声音,只有桥梁的画面扎在了他的眼睛里,扎出了无数面镜子崩裂的声音。
她在刚要将电视调到CGTN频道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才忘了继续调台,愣愣的看到现在,不愣了,才敢确认他是真的有点不太对劲。
她直起身,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拿下了抖动的遥控器,按了电源键,关了电视。
屏幕跳熄,卧室里的蓝色光线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怎么了?”她问。
他喘气犹如刚刚溺水得救,缓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下没有水的脸。
“我就是有点累了,很累很累,应该是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过她手上的遥控器,塞回床头柜抽屉里,推上后,手还拉在从抽屉把子上,镇定地吁了口气,垂下视线落在地板上,酝酿了一会儿道:
“我想起来我那些文件过几天去学校里弄也来得及,你别看电视了,睡吧,我现在去洗漱马上就进来。”
“我去给你拿毛巾。”
她立即掀开了被子要下床,他及时地双手捏着她的肩膀把她很重地按了回去,黑色长发在白枕头上落稳后散成了扇面。
“我买了,你别起来,该买的我都买了。”
“你到底怎么了?”
室温达到二十六摄氏度,空调暂时停止运行,卧室安静的只有呼吸声,他俯着脸,抖着目光凝视着躺在枕头上的她。
清澈的黑色眼眸满是不明所以的关切,他突然就很庆幸这一刻她的眼中也只有自己,而她的眼神竟然会充满了他在那么多年里从未遇到过的抚慰的力量。
他心里的十八岁少年已经哭到瘫软了,三十二岁的他也筋疲力尽地俯了下去,双臂穿过她的背和床单之间抱住她。
成熟后消瘦些的脸庞里,一双睁开的单眼皮,犹如拉开的拉链,十八岁的嚎啕大哭的少年的眼终于从十四年里的铁窗禁锢中短暂地释放了出来。
赎不完的罪,结束不了的比寿命还要长的痛,十八岁的少年赎罪到三十二岁了,可怎么反而会觉得罪越赎越多了呢?
“泽泽,我好怕。”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疼得她眼睛都皱了,可不敢出声,他耳朵就在边上,她的背已经腾空了,她抱着他借力腾空才能舒服一点,手一下一下抚着他,肩胛骨畏惧而脆弱地颤撞在她的掌心。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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