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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圣诞夜之田 ...

  •   他避开视线,拿下她的手,紧张地抿唇时无意抿掉了嘴唇上星点的甜软的奶油,心里更软,很快地从床上起来,急慌慌得连床头柜上的玻璃碗都碰翻了在地板,那叮呤咣啷的一阵响动也是急慌慌的。
      “我在这应该只会妨碍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把玻璃碗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不看她,看见裤脚挂了一块白奶油,就像是带下了一块白被子里的白羽绒。
      她不笑了,挨着床头柜在床上坐正。
      “等会儿你自己吃点东西,记得要吃药。”
      他乱指了指上面的药片和白水。她及时地直起身子,拉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头,他不动,片刻后,她轻声道:
      “高睿,你看我吃完药再走吧。”
      他还是没有动。
      她另一只手按了床头墙壁上的开关,天花板的吸顶灯洒下来刺眼的白光,一室的惨白,他看见蜡烛烛火消失的无影无踪,二十四的阿拉伯数字已经烧完了上面一半。
      她举着水杯到嘴边,怯怯地盯着他,声音却一点也不怯。
      “高医生,你现在走了,我就狠狠地漱口,牙窟窿里出血的话我就打电话给我主治大夫,我主治大夫总还是要管我的。”
      他拧眉气道:
      “童泽你不要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牙洞出点血又不是大事,死不了人的,我割腕了跳楼了烧炭了吞金了才是胡闹。”
      她松开了握他手指的手,他仍旧不动。
      烛火被吸顶灯光淹没的卧室里,他和她有些僵持的对视着。
      她举着杯子,嘴唇凑上去,虚弱的门牙轻轻咬住杯沿,垂下了眸,那踌躇的样子好像那不是水是毒酒。
      她心里有些慌,没有把握,那么小的事情不知是否能够威胁到他。
      所以十几秒后,当她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时,心里淌满了他嘴角那一星点奶油量的刚刚好的甜度。
      他把她手上的杯子拿了下来,水平面一点都没有晃,探手碰了碰开关,白色吸顶灯熄了,卧室太亮,把她脸上的血色全无照得一清二楚。
      “我回一趟医院拿东西,再给你买点牛奶和吃的,你先睡,等我回来再吃药。”
      她躺了下去。
      “钥匙就在外头茶几上。”
      他掖被角时道:
      “我等会儿帮你把车也从医院开回来。”
      她告诉了她家里在地上车库的车位号,也把小区的门禁卡和医院停车位在哪这些事情告诉了他,一长串吩咐般的叮嘱的话越来越低。
      她觉得她像个缠人的无赖。
      他听完转身就走,她突然拉住他的手指,他走太快,她没拉住,掉下来的手只拉到了左手的大拇指,摸到了麻药玻璃瓶扎出来的疤痕。
      “高睿,你不要生气。”
      他缓缓回身,她拉直的手臂松了下去,床头柜上二十四的蜡烛烛火快要燃到了最底部,橙色光亮仿佛已经到了夕阳尽头。
      橙色火光里的她的脸也熄灭了。
      “我爸爸他,他是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的,他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就死了的,我那天早上起床叫他吃早饭,一打开门,他躺在这里,就是我现在躺着的地方,我一打开门,他人已经硬了。”
      她拉着他的手掉了,在沙发床上抱着被子里的膝盖蜷缩着坐了起来。
      “我现在牙窟窿里有点不舒服,我怕晚上严重了我会睡不着,我很怕,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很清醒地留在这里,我害怕,我不敢想象我爸爸他,他那天夜里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人就一下子过去了。”
      他已经脚步无声地回去了,立在床边揽过了她的肩,她抱着膝盖斜斜倚在他身上,眼泪斜着流下脸,笔直地打在床上,还有地板上的他的白色棉拖鞋表面。
      或许棉拖上的湿润也有他的眼泪。
      “我爸爸最后一刻该多绝望啊,他肯定想喊我的,我就在隔壁,我那天为什么就没醒一下呢?我那一年基本上天天都睡不好,我怎么会偏偏那一晚睡得那么死,他前一天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其实也许已经不好了,我没留意,我要是仔细关心他一下就好了,那天晚上我就不会睡了,如果我醒着,我爸爸就不会走了,我也许现在还能有一个爸爸的。“
      “我爷爷奶奶不管我爸爸的,他那一年只有我,我都帮不了他,我就在隔壁,我是可以帮我爸爸的,我没有救到他,可是我那一年做恶梦喊一声,我爸爸就醒了来我房间看我了,也许我爸爸那天晚上喊了的,我睡太死没有听见,我听见了我爸爸就不会死了,他才三十五岁,他那一年只有三十五岁,我现在都二十四了,但是他永远都是三十五岁。”
      高睿想,他如今都已经三十二岁了,三十五岁真的太早了。
      他都已经三十二岁了,离爸爸走时的四十二岁也只有十年了。
      她离开他在床上坐正了。
      她又哭了,他都浪费了一下午陪她吃了她吃完才发现并不喜欢吃的生日蛋糕了。她怎么老是哭呢?又不是小孩子,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老是主动亲他,老是说什么喜欢他,他会不会误认为她好像在耍心机装可怜留他纠缠他。
      二十四的许愿蜡烛烛火,在她二十四岁来临前的最后一天里的掩藏哭泣的声音里,终于熄灭而死。
      高睿背对了童泽,也无声地哭得像要熄灭而死。
      最后一刻该多绝望啊,他肯定想喊我的。
      爸爸坐在红色轿车里抱着他的脑袋闭了眼睛该多绝望啊,他为什么也昏了过去呢?明明爸爸保护了他,明明爸爸伤得重,他伤得轻,为什么他还会昏过去呢?如果他没有昏,跟爸爸说说话,让爸爸不要睡,那么他这些年也许也还能剩一个爸爸的。
      他始终默不作声,她垂着脸轻声继续说:
      “绣绣也回老家了,本来我去学校就可以了,我不胆小不怕黑的,而且我爸已经走了十多年,我舅舅担心我,连床和床头柜都换过了,我也不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房间过过夜,我可以把电视机一直开着的,或者我打车回福兴花园的房子也可以,我平时就住在那,”
      他一个回身,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脑袋,声音是抖的,抖比她的脑袋还要厉害。
      “你不要讲话了,等我回来。”

      10.

      夜里八点。
      高睿轻轻地关上了601暗绿色金属表面的防盗门。
      他脱了大衣挂好,轻轻地走,把钥匙放回了茶几上的原位。
      他坐在客厅的老木头沙发上,旁边摆着他在超市新买的属于他的那床被子,塑料袋里是一些食品以及牙刷牙杯。
      他在昏暗的客厅里愣神了很久。
      他想起十四年前的夏天,他也是在那家连锁超市买了去公共浴室换的衣物,心里一下就比夜的黑还要沉重。
      但还能透过气,因为不仅仅只是沉重而已。
      他还有些诧异。
      他在想为什么他会在半路叫金亮停车,顶着金亮一路不停嘴的揶揄去超市买被子还有那些留宿的牙杯牙刷。
      他可以在那张圈椅里坐一夜的。
      他又不是没坐过,他巴不得每天都睡不好吃不好地自我惩罚自我虐待地活着。
      他嘴巴里空,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口袋,摸到了打火机,却没去公事包里翻烟。
      他一下一下的打亮着火光,打火机点过生日蜡烛了,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也许没必要点烟,如果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
      阳台透着外头的光,眼前的老房子,整体上还是九十年代的装潢风格,黄色贴面的柜子,鞋柜那边还是地胶板没铺地砖。
      一切的陈腐却没有半分令人感慨的心酸,反而有一种坚韧的温柔,时间流淌中万物早已更迭,而这间房子还在艰难地独留着维持原貌。
      除了本硕时期的宿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一个还有第二个人的空间里度过一个夜晚。
      他低头看了看白色拖鞋。
      三天过去,新拖鞋也变旧了,里头的软垫不再那么饱满,脚底板踩着,却比第一天最新的时候要暖。
      他踩着那双拖鞋,去热牛奶。
      他不是很喜欢用微波炉,舌头比较敏锐,他一直都觉得微波加热完的食物总有一股怪怪的口感。
      他在厨房烧了一铝壶开水,倒在一只白瓷汤碗里,又拆了一高纸盒的优倍鲜牛奶倒了一玻璃杯,再将玻璃杯浸到汤碗里的热水中温牛奶。
      他把牛奶盒和面包放到冰箱里,十分钟过后,他一手拿着牛奶玻璃杯,一手拎着新被子的绳子提手,站在房门外。
      他立了一会儿,感慨自己此时的滑稽相,笑了一笑。
      他放下被子,叩了叩门,她没有应。
      他轻轻地推开门,刚露了一条门缝,里头橘黄色的灯光就水一般的地溢了出来。
      童泽已经睡着了。
      她搁在被子外头的手还抱着那束香槟玫瑰,脸藏在花冠后头,淡黄色的花瓣零零落落地从被子上泻到地上,像一条断裂的蜿蜒的淡黄色河流,十一朵玫瑰里有七朵都被她揪秃了。
      他立在床边凝神看着,心想她是睡不着数花瓣当初数绵羊来催眠,还是害怕他不会回来才数花瓣。
      他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捧花束从她手臂里拿出来,尽量不让包装纸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突然,哐啷几声,有什么石头似的东西滚落在了地板。
      “你来了?”她迷蒙的睁开了眼。
      他在地上捡起了那四只散落的诺基亚3310,有一只还滚到了床底去,他伸手进去一段距离捡了出来,是被她摔过的有刮痕的红色那只。
      “嗯,去买了点东西,晚了一些。”
      黑色,白色,黄色,红色。
      他把一个个的键盘机摆在床头柜上,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
      他看到出神,心想中午的花店里有红玫瑰、黄玫瑰和白玫瑰,世界上会不会有黑玫瑰。
      她坐了起来,他把温牛奶给她。
      “喝完后,再把药吃了,继续睡吧。”
      “嗯。”
      她喝得很慢,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就坐在紫缎面的红木圈椅里静静地等,俯着上半身,双手十指交叉,胳膊抵在膝盖,脑袋垂着。
      她摸了摸嘴角,没有牛奶沫子,看他像是在想什么,轻声道:
      “你今晚不回家跟家里人说过了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的。”
      她听完,想起什么,笑了一笑:
      “也是。”
      他抬起头:
      “也是什么?”
      “你都三十多了,是不会和父母一起住了。”
      他垂下眼眸,笑了一下,按着圈椅扶手起来:
      “吃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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