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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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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抬起脸,雨滴坠成一面渐密的帘,在那之后转为若隐若现的童泽蹲了下来,捡起最后一张光碟放进旅行袋。
他看了一眼天道:
“下了多好,一直闷下去才难受。”
钢铁水泥的市中心在雨里浮出了一股泥土味,他嗅着想了想,应该是附近建筑工地的黄泥土气味,很芬芳。
“天呐!”
她一声惊呼,他吓得捂紧咽了一口烫饭般的心口。
她盯着他的脸伸手过去,他青肿皮肤下的淤血被她盯得一痛,他蹲在那里,垂下脸,挪步子躲了躲。
“你干嘛?”
忽而有东西啪嗒一落,他觉得帽檐动了一动,她蹲着挪步子跟他同步过去时用双手及时接住,窝着小手,脸上凝出了惊诧的笑。
“我真的没看错啊。”
他抻着脖子昂了下巴,帽檐高了,装作不在意地凑过去瞥了一瞥,一只青灰色的虾在她的掌心水里游,两排短步足挠什么似的疯狂摆动。
他淡淡地说:
“还是活的。”
她猛地仰起脸:
“天上来的吗?”
他愣了一会儿,笑了一笑,指着天桥东走道的方向,在雨风里大声地对她喊说:
“边上就是海啊。“
她舔了舔嘴角的雨水,有点咸,但那只是泪水干掉后所残留在脸上的霜状盐分融在了雨水里。
“那风会不会把我们也吹走啊?”
“不会。”
他把黑色羊皮鞋的搭扣嗞啦一声打开,粘好后按到最紧。
“我们可以逃。”
她在他收回手后按了按皮鞋粘扣,他站起来等,脸上的瘀青在雨里微笑,右眼尾的泪痣轻轻牵起。
霓虹与灯光在雨里亮成一蓬一蓬的光雾,她起身时拉开了书包拉链。
“我带伞了。”
“不要把伞拿出来。”
她质量轻,伞吃了风会变成帆,他拉上书包拉链道:
“风太大了,打伞会被风刮跑,很危险。”
她看了一眼天桥下,伞飞了砸到人确实危险。
“那怎么办?”
他指了书包,刚要说她可以顶着书包,哗的一声,她弯身将地上那一块尼龙塑料布掀起来。
她略举了一举手臂,便判断出塑料布是遮不到他的头顶的,而他也戴了帽子,便往自己头上一圈,像头巾沿着脸围了一圈,在身后铺开,雨披一般贴紧在书包。
她捏紧了下巴下方的塑料布,右手去拉他的手。
“我们快跑吧。”
她握住他的大拇指,他的指腹触到她掌心的稚嫩,低了低脖子,对塑料布笑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她不语,低头在一圈塑料布里笑,爸爸妈妈教说被夸了要谦虚,想到这,笑意死了,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大拇指。
四只脚溅开了雨水花,黑色小羊皮鞋下开了一对,黑色耐克鞋下开了一对,他们两步就到了西北角自动扶梯,一踩上传送带,她皱眉道:
“坏了吗?”
自动扶梯像是断了电,她准备跑,他拉住她摇摇头,脚下重重地跺了一跺。
处于长久空载状态而已进入休眠状态的自动扶梯开始运行,从静止到匀速,有一段短暂的变速阶段。
她前后晃了一晃,没捏塑料布的那只手扶住了他刚才拉着她的小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头对他笑了起来。
“吓死我了。”
“你别跑了,不差那几秒的。”
“嗯。”
自动扶梯吭哧吭哧的下行,她背上塑料布的折痕里很快的积了些雨,抬高一双小臂将塑料布撑高成棚罩在脑袋顶,噗噗地抖起水,抖着抖着,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道:
“电视上的男女主角这时候肯定会顶着一件外套跑。”
说着,嘴角笑得像曾经的妈妈给她遮住了眼睛,一个扭头,仰脸道:
“然后他们跑完就亲嘴了。”
他在扶被雨打歪的帽檐,蹙眉笑叹了一声道:
“现在的小孩啊。”
她撇撇嘴促狭的笑,淅沥沙拉的把撑高的塑料布的雨水抖到了身后,又围成了雨披样,他惊觉她突然活泼了,瞅了她一眼,也有了些活泼心思,看着那塑料布的小头顶摘下了鸭舌帽:
“不过话说回来,白天四十度的高温,你觉得有哪个傻子会穿外套呢?”
他将帽子后头的金属孔调到了最紧的那一个,侧了身,拿住玫红色书包上的塑料布尾端往前掀开。
“电视里的傻子啊。”
她的发顶冒出了声音,他将鸭舌帽反戴在她脑袋上的动作不觉放缓。
“电视剧都是骗人的,我妈妈说的,她以前不让我看,说会越看越笨,出门时都把遥控器藏起来。”
平帽檐将后颈的披发压成了黑色鱼尾,她仰起了头,鸭舌帽的松紧带横在额头,一双眼睛在雨里似睡非睡:
“我不喜欢看电视,但是把电视机一直开着,家里就可以一直有声音了,好像不是我一个人在家。”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她眼神放空着说的那句话也不像是对他说的,幸而传送带近了地面,缓了坡度,趋平,黑色小羊皮鞋已经自己雀跃的跳出扶梯。
他脚下差点打了个绊子,走出扶梯,她一身黑裙,反戴着鸭舌帽面朝他,安静的站在扶梯入口的钢皮地面。
他避开些她过于成熟的眼神,过去时执着塑料布在她头顶撑出一块平面,依雨风风向倾了角度,她仰头道:
“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
高睿抬起了视线,四望寻屋檐,只见路边行道上停着的一排排自行车倾翻成了一团废铁状。
他十八年从未淋过雨,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居州城,默然地凝视了一会儿被暴雨摇撼的一棵棵梧桐树。
“我说,”
“嗯?”
“我们跑远一点吧?”
她仰起脖子,对罩在脑袋上的塑料布纹理雨篷说:
“你认路就行,不要跑到小路里去了。”
6
雨像是从天上扑下来,一幢居民住宅楼沿街的一排底层铺面,尽头的雅阳花房边上就是两幢楼房夹着的田巷巷子口。
雨实在太猛,高睿说要跑远一点,但童泽个子矮,没一会儿脚步就拖起来,他只好找地方避雨。
那一排长长的商铺,雅阳花房最亮,花店卖的是鲜花,往往设玻璃墙,花要鲜,室内打光一般都是温馨且浓烈的。
响着雨声的屋檐下,高睿头发半湿,最外的一层湿了,里头干燥,头发硬还撑着轮廓,跺了跺灌进了雨水的黑色运动鞋,叠好塑料布放在脚边。
童泽从长发发梢那一截里拧出一溜水,偷偷地将湿了些的黑色鸭舌帽收到书包里,打算干了再还给他。
她扭头看到花店里面的红玫瑰,玻璃墙内,鹿角枝形水晶吊灯的光芒如钻,红玫瑰的红依旧是一桶桶灼灼的艳。
甩了甩视野,穿着白泥色厂服夹克的童建东在那选花的幻象消散了。
雨势很大,溅在屋檐檐边的雨不断地斜飞了进来。
她仰脸问他:
“你有钱吗?”
他摸了摸口袋:
“有是有,不过不多。”
“那还是我来买吧。”
她从书包里翻出白鳄鱼皮长款女式钱夹,拉着他往屋檐里缩了一缩。
“我们进去躲会儿吧。”
高睿被一个身高没到一米五的小女孩给直挺挺的拉进花房,混杂的花香冲鼻,空调冷气一激,猛地闭眼打了个喷嚏。
童泽撒了手,啪蹋啪蹋走到花架边,拉了一拉在那修剪花枝的女店员的深卡其色围裙的裙角。
“姐姐,你们这什么花最贵啊?”
他听见急忙过去拉她手臂把她牵了回来,往身后一藏,对女店员歉然地笑了笑,眼神在说小孩子不懂事。
她在他背后小声嘀咕道:
“不买花在这躲雨肯定会被赶的。”
他转过身,推她走远,停下后拿过她手上的长款钱夹,只见里头都是大钞票,钱厚得钱夹都扣不上,那一叠估计够他一年的复读费。
白色的女款鳄鱼皮皮夹很新,仔细观察之后,他觉察出触感和纹理远比刚才匆匆一瞥时心里估计的还要好很多。
他认得那个牌子的金属标志,他妈妈也用这个牌子的钱包。
“你老实交代,”
他把白鳄鱼皮钱包塞进了她的书包里。
“这是不是你妈妈的钱包?”
“不是。”
他不信,嗞啦一声拉好了书包的拉链。
“钱包是你偷偷带出来的吧?”
“不是,真的不是。”
她垂下了头。
“钱包是我的,里头的钱也是我的。”
她软下的委屈的语气令他有些惊诧。
“你才多大,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
“我马上就十岁了。”
她怯怯地接到了他那别跟我耍滑头的眼神,垂下眼睫毛,停顿了很长的一顿时间,些微的哭腔从颤抖的唇间喷了出来:
“压岁钱。”
她垂着脸,好像头很重抬不起来。
“是我的压岁钱,爸爸妈妈、外婆还有舅舅给我的,我妈妈给我攒着的,我没有偷大人钱,我从来没有偷过爸爸妈妈的钱包。”
他愣了一愣。
“我妈妈走之前,把压岁钱全还给我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童泽蹲下来抱着膝盖,就像当时在天桥西走道时也蹲着的样子,那时人是干的,是呆愣,现在淋了个半湿,肩头是被雨冻得发抖。
“她那时候肯定就打算一直不回来了。”
厚得要撑破钱包的一沓钱,小女孩哭得像流浪儿,那时的高睿还不知道,疼爱会给钱,而钱对小孩子来说并不是疼爱。
他屈了右膝蹲下,轻轻地地捏着她两臂,用很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对她缓缓说:
“我没有怀疑你偷钱,我只是想跟你说,以后在外面,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身上带着这么多钱。”
他轻轻地晃了晃她:
“听到没有?”
她对上他眼神,很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慢一些答应他,他就可以这样一直关切而温柔地注视着她。
“这样才乖。”
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侧过身,往花房一边走时,双手插进裤兜里,过去跟修剪花枝的女店员微笑着说了几句,去了柜台边。
回来时,他单手拿着一束粉白相间的开得很好的水仙百合。
他觉得水仙百合最配这个小女孩,黑而清澈的眼珠是不沾世事的纯洁的白,莞尔一笑的眼神是清丽而明媚的粉。
他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数清楚,总共有六朵,她太小了,他只好蹲下来把那一束水仙百合递到她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