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高水祥以为蓝安然在为高睿怨怪自己,也不要看他。
      他的内心有些沉重:拿高睿当亲弟弟的蓝安然在怨怪他,那么拿高睿当亲儿子的她爸爸知道后会怨怪他吗?
      高水祥笑了笑,她爸爸现在估计不可能再说高睿像他儿子了,说不定一眼都不要看高睿。
      高水祥继续去找呼吸内科的老熟人蒋医生去了。
      高睿那一晚没回家,卖了手表,那是父亲送的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居州的人家,子女的十六岁的生日都按成人礼过。
      瑞士机械男腕表,黑色表盘,不锈钢表链,双面防反光水晶,高睿用东西很费,但一直悄悄爱惜那款表,两年了,九成新,典当行里卖了几百块。
      七月十八日,他在网吧呆了一整夜。
      澡是在公共浴室洗,夏天热,又是在外头跑,早晚两次,再忤逆父亲,被他养出来的生活习惯也不会想到要去改,在超市买了便宜的衣物穿一次丢一次,没条件先洗一遍,就这么凑合凑合,总比汗黏黏的要强。
      第二天上午,他就赌气似地支了摊。
      不是在少年白少年原本所在的居大附院外的马路边,而是在南新路人行天桥的西走道,西北角自动扶梯边,在离南新商业中心建筑工地最近的方向。
      酷暑天,白天太遭罪,他买了顶鸭舌帽戴着挡太阳。
      下午,蓝安然就来劝他,说要多替高叔叔和魏阿姨想想,要体谅体谅大人的苦心。
      他不听劝,只说他会想办法养活自己。
      蓝安然看着一摊盗版光碟没忍心再说话,默然之中,发觉他手腕很干净,衣服也换过,依旧没忍心再指责他。
      她问他昨天在哪过夜的,问身上的钱够住几天旅馆,还劝说靠那些钱能撑多久,反正早晚还是得回去的,不要再闹了,苦自己,也苦父母。
      高睿听蓝安然比昨天语气放软,也发现她注意到了自己干净的手腕,回答说网吧不贵,身上的钱够用很久,他现在这样不是苦,回家才是苦,父母的苦他顾不上。
      蓝安然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说不出话。
      高睿继续说,如果她敢告诉爸爸妈妈他在哪,在干嘛,他就走得让她也找不到,他把手机里爸爸妈妈几十通的未接来电给她看了。
      蓝安然还是不说话,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眼睛一红,走了。
      高睿起初虽是被蓝安然激得在天桥上摆地摊,但一天下来,也沉了心,有了打算。
      大夏天的白天,外头都是直射的光,摆地摊没什么客人,他在空闲时打电话联系了一位也在物理竞赛班里的为数不多要好的同班女同学。
      她出分后打电话给过他,说她要复读了,一定会复读。
      她比他勇敢。
      爸妈放火烧了她的衣服被子和所有奖状,她的眼镜在推搡之中掉在了地上,去捡,父亲狠狠踩碎,骂她以后一个普高学历的高中生装什么文化人。
      但她眼睛不眨地报了清华,交志愿那天老师同学问起也大大方方地说她这辈子考不上清华建筑系就不念大学,再读一年正好可以把素描功底打得更扎实一些。
      她是聪明又踏实的学生,纯粹败在了普通班的聪明人比她还要踏实。
      谢师宴上,她没戴眼镜,出分到确认签字的几天内,暴瘦了六斤,婴儿肥退了些,脸尖了,笑容愈发意气昂扬,她去老师那桌敬酒时,教语文的老太太给了她一封很厚的红包,说女孩子十八岁了可以学着打扮打扮了。
      她很大方地收下,玩笑说三年的科代表没有白当。
      她是从乡下考到六中的,家里有小轿车和农民自建的小楼房,暑假要去打工挣钱。
      南新路天桥上,高睿在电话里问她,他可不可以一起去?
      她说可以。
      他说他身上没有身份证,不想回家拿,没有身份证可不可以?
      她理解他的处境,说没关系,她签个担保证明就可以了。
      流水线暑期工,包吃包住,人来就收,连面试都不要,所以,他在天亮后就要和她一起去西郊开发区的味精厂上工。
      七月十九日,暗了的天,有了乌云,暗得更快一些,夜就要来了。
      高睿的脸上是乌云色的瘀青,他用安静的目光触摸了高耸的橙黄色塔吊,耳边不停地萦绕着白天不堪入耳的扰民的噪音。
      童泽跺着自动扶梯,跑上了天桥。
      高睿的视线从工地上转移开,注意力也转移开,从护栏上转过了身,陡然在东北角自动扶梯口出现的卡通小书包,快得像天上劈出来的玫红色闪电。
      那些和她一趟自动扶梯的大人们已经走远了开始下天桥。
      她在原地喘完气,直起身,将一张脸跑到血色全无,嘴唇惨白。
      他看着她,心想站着不动很快就到了为什么还要跑?如果是急着要上天桥,同向随便跑跑也可以快很多,和现在也差不了多少,那几秒有那么重要?
      她缓和后,从东北角自动扶梯一路直直地走向西北角自动扶梯。
      他就要撇开视线,她经过他身前之际留下一瞬右半边脸的侧影,他的心里有一道光照亮了她,明白了。
      小女孩右嘴角旁边的皮肤有些浮肿,鼓鼓的,也有些发红,就像高水祥正畸诊室里为戴牙套连拔了四颗牙咬着止血棉的小孩子。
      高睿的脸上也有一块青肿,昨天挨了打,昨天开始疼,今天才显出青,今天才显出为什么会那么疼。
      她在西走道内侧中间蹲了下来。
      他在西北角的自动扶梯边,抱了胳膊,背靠护栏,也是空闲,就斜斜地望了一会儿她的右脸。
      被打过的小女孩,皮鞋搭扣跑散,头发跑乱,黑裙子跑歪,白袜子也灰了。
      乌云越聚越浓。
      天桥上加速的人影快变成了飞。
      童泽看了看天,翻书包抓出了一把伞,又安心地放了回去,脸上是一块若隐若现的浅粉,斜掌印像一滴小小的红墨水无限抹开的浅浅的色调。
      她的右脸含着止血棉一般的肿起,头发黑厚,右鬓角被剪掉了一块,看起来就像一块黑色被白色涂改液涂掉了一竖条,需要在头发下藏起来的右脸反而只能露出来。
      高睿看了一会儿,莫名想起了老电影悲惨世界里的芳汀。
      甘愿卖掉门牙。
      沦为公娼的老太太般空了门牙的剃了平头的年轻女子的眼里,却还流露着一丝让观众不敢确认的幸福。
      芳汀幸福地说女儿不会冷了,有钱治病了,一个太凄惨的幸福的笑。
      他似乎知道了她刚才为什么会在自动扶梯上跑得像生了翅膀。
      那么小的年纪,被打过了。
      被打了,如果是气,是疼,哭完就好,可她明显已经哭过,而她的眼神却是伤心到不能再更伤心的眼神。
      那个呆愣放空着伤心的眼神已经是伤心的顶点峰值,就像他陪爸爸看过很多次的魂断蓝桥女主人公玛拉投身入车底的一幕。
      再加一层伤心就是在满杯的水里再滴入一滴水,溢出来,眼神会癫,说不准直接翻上栏杆从天桥跳下去。
      哭完心里只会更委屈的哭是凄惨,孤零零蹲在天桥上的样子也很凄惨,像被所有人抛弃。
      那个年纪的小孩子的所有人就是爸爸妈妈,如果没有了爸爸妈妈,小孩子的所有人就是没有人。
      他看着那个眼神,心里也凄了,似乎是看懂了那个眼神,但实际上并不是懂,而是他看着对面的小女孩的同时也看到了昨天跑出家门的自己。
      他不仅仅是痛恨高水祥挖空心思地改掉他的志愿。
      高水祥那一改,也改掉了他心中的爸爸。
      蓝安然让他自己挣钱去复读。
      他不怕苦,成年了也该独立,但也隐隐期待爸爸妈妈可以改变主意给他钱复读。
      他不免会痛恨自己会生出这种没用又贪婪的想法,即使心里清楚那并不代表他想赖着父母一味地啃他们的钱。
      他只是想不通,自己明明有一对他小学刚有了梦想就告诉了他们的爸爸妈妈,从记事起就对他很好很爱护,身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却毫无优越骄矜之气,比任何人都清楚且相信自己实力,也可以轻轻松松支持自己。
      而他现在像个孤儿一样。
      其实即使他去做一夏天的流水线工人也不是不行,只是到时候他用自己挣来的钱去复读了,爸爸妈妈能不能发自内心的夸他一句我儿子原来这么有骨气。
      但那自然是不可能,但凡那有一丝的可能也就根本不会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
      现在他看着蹲在对面不敢站起来的小女孩的眼神,像是他内心深处的自己在照镜子:多一分便是癫的哀意,侵占了眼神,化成锁链,锁得心血淋淋。
      锁得藏在心里的梦想泡在血里,他找不到曾经的自己,不是因为复读还要一年之久变数难料,而是失去了父母的支持与信任。
      他往前走一步,他们骂他的话就会在他心里跳出来一次,那隐瞒不说却在背后改掉他志愿的行为,每每想起就会让他自我怀疑。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生他养他陪伴了他十八年,比所有人都冷嘲热讽还要可怕的事,就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也是你最爱的父母都在唾弃你的梦想。
      再可怕一些的事情,就是只要他丢掉了梦,他们的唾弃又会摇身一变成了自豪的夸赞。
      咚——
      雷声,仿佛有道门在天上被摔上。
      几乎同时,童泽站了起来。
      高睿回过神,也不知是被她黑板擦一般飞过来的清炯炯的目光砸醒,还是被那一记响雷打醒。
      他戴起手上的黑色鸭舌帽,压了一压帽檐,在纷杂的下天桥脚步声里听见一双沉静却又年幼的脚过来了。
      他蹲下,用双手的虎口夹起好几张光碟,将它们一摞又一摞地放到旅行袋里,开始收摊。
      忙中,铺在下面的尼龙塑料布干净了。
      而塑料布前方的钢皮地面,一双小小的脚还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软羊皮的鞋面的褶皱里积了土色泥尘,散着的搭扣掉在旁边。
      高睿恍惚间记起自己昨天跑上天桥时凌乱的鞋带,那时忍着无端冒出来的哭意,顶着大日头心里发冷,鞋带绳像滑溜溜的藤蔓,系了很久都没系好。
      他极为缓慢地伸手过去,缓缓的速度像在安慰昨天的自己,也像是怕吓到那双远比他年幼的小鞋子。
      他把那双黑色羊皮鞋的搭扣好好地粘紧。
      白袜子的蕾丝花边扑簌了一下。
      “怎么办?你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一滴水打在他的手背,湿重得他要收回来的手瞬间停住,沁凉的水在一条微颤的凸起青色静脉上漫开,如水自山脊四流。
      “雨已经下下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