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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圣诞节之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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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他给的巧克力,他不知怎地笑了一笑,一束十一朵的香槟玫瑰搁在腿上,伸高手过去轻轻地抹掉她右嘴角的巧克力渍。
“我那天说的的确是真的,不是骗你,你需要的话,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她沉了不悦的眼眸,从包里掏出纸巾让他擦手,不说话,他没擦,看到指腹的巧克力色时也看到了冬至那晚有不规则暗色的淡奶油黄的香烟过滤嘴,他那晚吸了那支香烟,他在白天用纸巾擦去了那巧克力渍。
“你会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人,也不是骗你,不要说什么女朋友和父母,对我来说你比我自己都重要,只不过,”
他还没送花,她先过去掐了一枚花瓣揉死。
“只不过,我现在才发现我那时候忘了一个事实。”
他眼神挣扎着低下了头,伸左手到西裤的左口袋里,这次用劲掰断了麻药细玻璃管的中央处。
“在你结婚以前,在你找到爱你的人以前,在你成家以前,你需要我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是等你结婚了,成家了,你也自然就不再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他把头低得更深了,碎玻璃管的口子扎进大拇指指腹,像在给自己打麻醉。
“我冬至那天忘了,泽泽,你是一定可以好起来的,你是不需要我陪你一辈子的。“
他说完倏然起身,右手拿起那束香槟玫瑰塞进她怀里,撇开眼睛,看远处门诊大厅入口里奔流不停的人影,有几位是提着ct袋走在孕妇边的笑着的丈夫,也有几位不错的没有病容的一看就是家属或是医院职工的男人,比他年轻,比他笑得灿烂。
“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你喜欢的人送你红玫瑰。”
她嚼了一口巧克力,故意用拔牙的那一边。
“高睿,我还是第一次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玫瑰花和巧克力,”
拔牙创面浸在甜滋滋的巧克力里,她却疼得像是脑壳仁刚撞过墙。
“而且都是我喜欢的人送的。”
巧克力溶在血腥气里,像是他送的巧克力死掉了,巧克力也在流血。
“可我现在怎么这么想哭呢?”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除了口袋里的大拇指指腹的出血点有血在流出来,他的血在想一个冬天那么多日子怎么偏偏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忍着不哭。
眼泪不像血,要流出来的血是没法忍住的,当一个人心里已经血流不止,那么她在那个扎她心的人的面前,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流眼泪的。
“我当年急救的样子到底是有多恐怖,居然可以让你记得那么深,让你不放心我到这种地步?让你要这么可怜我?”
她没有流眼泪,可是声音像流尽了眼泪后的心如死灰。
“我没有可怜你,我不是可怜你。”
他慌张地蹲下去,双手按着她的膝盖晃了晃像要安慰她,开口却只能重复那些苍白的无力的只字片语。
“我真的不是可怜你。”
“泽泽,我真的没有可怜你,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可是他说不下去。
也许也是不想说下去,有些话说了就无法收回了。
他隐约有种不敢去承认的预感——有一天他会确定并且承认他其实很想和她每天都在一起。
她垂着眼睛,好看的手指,如果流了血会很刺眼,刺的她眼里晃动的水光很疼。
“你的手,怎么了?”
她缓慢地拿起他按在她膝盖的左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大拇指指节,眼睛不可置信地眯了起来。
他拇指指腹上斑驳的血迹涌在了她的眼白里。
血很新,他是刚流的血。
他想抽开手,但是没有,她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指腹。
她握着他的大拇指,用右手拇指指腹头抚摩了一下他的左手拇指指腹。
细细的玻璃残屑。
皮肤上的出血点有细微的沙子感,如那块智齿碎牙的牙根勾子戳到她心里去,她抬手,闻了闻自己指腹沾上的血,血腥气里夹着一抹淡而明显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他愣神看着自己的大拇指指腹,出血点稀疏连结而成的血圆圈。
恍惚间,他想起了当年的红色轿车,那时,他的拇指指腹被鸭舌帽宽松带上的金属孔按出来的一圈凹痕,他记得起,却已经在记忆里看不清,也不敢试图去看清那辆车里的任何画面。
她掰了一片香槟玫瑰的花瓣给他的指腹擦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带香气的花瓣的柔柔地抚摩着,他单膝蹲在那里,抬眸凝视她的双眼,右手缓缓地从腰前横了过去,从左边的西裤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碎掉的麻药玻璃管,展开手心,举起来。
她移过了视线,他也将目光转过去。
他瞧见放在口袋里的玻璃管的破碎形状见了光,莹莹如带血的钻,忽的,茫然而又自我嘲讽地轻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听,回眸,继续拿花瓣给他擦血时不知怎地也浅浅地笑了一笑。
她脸上的笑是不懂一切又好像懂了一切,就像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却又那么坚定地拿玻璃碎口扎自己。
“我想,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怎么了,你也会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话音一落,花瓣也抹停了他流动的血。
她从他掌心里拿起那一段开了口的流空了的麻药玻璃管,握住,右手拇指像是按引爆开关一样地决然地按上去,刺穿了皮,血们安静地渗了出来,透明的玻璃管内外管壁滑下几流血。
他没有阻止,甚至在看到她的大拇指指腹在和他相同的位置流了血的时候,感到了一种错误、罪恶却又无力按捺下去的庆幸和愉悦。
她丢了麻药玻璃管在腿上,流血的右手大拇指指腹按了一枚花瓣黏住,她用右手握了他的左手大拇指,将花瓣紧紧不动地夹在他们的拇指指腹之间。
“高睿,总有一天,你会愿意送我一束红玫瑰的。“
她还握着他的大拇指,用左手抽出夹在他们指腹间的那片香槟玫瑰花瓣,放到他掏出麻药玻璃管的还未全然合上的搁在单膝蹲着的右腿的掌心里。
玫瑰花瓣的那一面的印染上去的鲜红是谁指腹的血,他们在刚才的对视的时候都忘了注意。
“高睿,你看,香槟色变成红色有什么难的。”
他摸了摸那枚花瓣,血迹斑驳,左手刹那反握住她的右手,眼神已经从打了麻醉一般的恍惚恢复了清明。
他指腹的伤口缓慢地摩挲着她指腹的伤口,血吻血,他温柔地凝视她的眼睛,心抽着道:
“泽泽,可是我的血,不够染红九十九朵香槟玫瑰。”
“那如果我的血够,染红了九十九朵,你会不会送我?”
他看着她的拇指指甲,她的手指头细,也凉,好像流了血所以冷了,比那时他带着她去摸碎牙牙勾子时要凉。
“你放完了血染红了,我愿意送的话,还送得到你手里吗?”
她用力按住他的拇指指腹,指甲变成了圆月的白色。
“送得到的,我会一直等着,我会等你送到了再咽气。”
6.
午休。
办公桌上摆着同事从食堂带回来的午饭,塑料袋还没解开,可以看见内侧表面的水汽凝成水珠越结越大,掉下一片打在塑料盒上。
高睿已经将那只白色诺基亚N97放在桌面上很久,也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人往后仰着,肘弯抵在扶手上,十指聚成塔尖置于身前,落在推开的手机键盘上的目光随着思绪越飘越远。
手机里并没有录下蓝安然那通电话的内容。
那些话,他听过一次而已,几分钟的时间却足以杀得已经平静赎罪多年的他惊恐地意识到原来即使他死了也不能宽恕自己
手机里保留了童泽的那些短信。
那些短信,他看了八年。
她的七月二十二日的最后一条短信让他从玉山最高峰的山崖彻底地退了回来,冲向了轮渡口。
而她的七月二十三日的那些短信让他再也不会走向任何跳下去就可以结束生命的山峰,让他活了八年,让他即使再无法饶恕自己也决心要让生命自己走向最后一刻,让他终止了所有自我了结的念头。
他将诺基亚N97锁进了抽屉里,呆滞地望着挂在墙上的白袍。
白色的制服,有他名字的胸牌。
居大附院。
如今他是副主任了。
父亲当年也是在这栋楼,正畸科就在楼上。
二十多年,医院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和他小学时放学第一次来医院找爸爸下班的那天比起来,没怎么大变。
黄澄澄的办公室木门,就是颜色更暗了一点。
他把诺基亚N97收进了写字台的大抽屉,拆了午饭的塑料袋,吃着吃着,那份番茄炒豆腐怎么都是干干的苦味,机械地咀嚼。
十五分钟过后,他将一份盒饭硬塞进了肚子里,起身将挂在衣帽杆上的白袍穿好,整理了一下仪容。
也整理好了眼神。
推开门,他又是那位任人称羡的高医生。
高主任。
高老师。
高教授。
还远没到开诊的时间,白袍敞着怀。
高睿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低着头,步子很沉稳。
从小就是这样,即使在较为轻狂反叛的少年时期也如此,落脚有力发出的声音却很轻,每一步的距离也几乎相等得不差分毫。
除非突然遇到什么人打乱他的心绪。
高睿抬脚,蓦地,皮鞋滞了一瞬间,落地时侧了方向。
午休时间诊室大门紧闭,现金交费窗口也推上了玻璃,护士站熄灭的电子叫号屏幕前方的一片蓝色塑料椅也没有病人候诊。
有一束香槟玫瑰在蓝色塑料椅背上开出了几朵。
“童泽?”
她瘦长的身体微微地蜷缩着,占据了三张半的椅子,头垫着皮包枕着,靴子下的椅子垫了几张展开的面巾纸,眼睛闭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右膝蹲下,小臂搁在腿上,伸过左手把她散在脸前的一绺头发拨了拨。
“你来啦?”
童泽一下抓住那只冷冷的手,没怎么睁开眼,感受到发丝凉凉地拂过面颊,才迟钝地认出了他唤她的声音,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
他本来是想问她怎么不回家,可见她面色苍白,嘴唇的血色都退了些,生了些后悔,或许应该过一阵子叫她拔牙,他清楚她前几天身体已经那么折腾。
“你不舒服应该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的医生吗?”
她坐了起来,一说话发现嘴里左下那块拔牙创面退了一些麻药开始有些异样感,她抱着那一束香槟玫瑰,抬脸对他笑:
“还是现在送我红玫瑰的人还没出现,所以我只能去找你?“
他垂下眼,去拉她的手。
”我送你回去。”
她将手一扬。
“我没不舒服,我就是坐久了想躺会儿。”
她以前拔过牙,有对比可以比较出来,他拔牙的确如论坛推荐贴里说的一样不疼,按她之前的经历来看,麻药还有两个小时才退,退掉后的几小时会痛,会困,但要到了傍晚,才会困得一秒都撑不住,闭眼就睡着。
她望着地面道:
“我想在这等你。”
“等我?“
“等你一会儿上班,再等你晚上下班,我想和你一起走。”
他别开脸,与她的目光错开。
她轻笑道:
“怎么,我不可以在这等吗?那我再去挂个号就可以了。”
他冷冰冰地说:
“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得回家好好睡一觉。”
“这,是医嘱吗?”
她极缓慢地眨眼,长而密的眼睫毛开合的幅度,速度,就像是被弹弓打中落地后的小雀,挣扎到死前已没了力气的扑腾着的翅膀。
“应该是医嘱吧。”有气无力的声音。
他蹲着仰头注视她,他想,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久之前在那个走廊的小阳台,那时她咬着止血棉盯着他,发现他偷看她一眼时的眼神像是咬着最喜欢的糖果的女孩。
“不是。”
他定定地说,声音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医嘱 ,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真的?”
“嗯,我送你回家,送你到家里。”
他起身拿着她的皮包和花,另一只手搀她的手臂拉她从椅子上起来。
这几秒他没有看她孩子一般微笑的眼,而她此时看着他的笑容就好像是老师终于松了口给九十九分的卷子加了一分。
却并不是无忧无虑的喜悦。
还有下一次考试,好多好多场考试,却又不知道毕业的日子在哪一天。
但她也知道,毕业的那一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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