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63、第 63 章 圣诞节之口

　　她捂脸了，他不笑了，正了正色，朝办公桌上的同意书撇了一眼：
　　“刚刚叫你拍完就上来，现在时间有点紧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加点时间帮你马上拔掉，到下午的话，”
　　“现在就拔吧。”她弯腰，把包在地上挨着格子的挡板放好。
　　他有些意外她的爽快，把那个包拎起来放在办公桌上，医院的地上太脏了，但他的办公桌也不见得没细菌，他把皮包往办公桌深处推了推。
　　“那你过来，把同意书签了。”
　　他拍了一拍身边的方凳，她迈步到治疗床边又转了方向，坐稳后，他拿水性笔的笔帽指着上面的条例，说：
　　“怀孕，月经，我刚才已经问过你了。”
　　“嗯。”
　　“现在我来跟你说说一些手术中有可能出现的风险，比如，”
　　“手术？”
　　他点了点头：
　　“微创拔牙也算一个小手术了，不过一般没事，但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比如面部神经方面，因为牙片上了解到的阻生智齿的情况也是有限的，虽然可能性很小，不过不排除面瘫，”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脸上抽了一抽，平复完了心绪，指着同意书上被他用水性笔划出来的法律条文一样的文字对他说：
　　“所以这些风险，医生都不负责的对吗？”
　　她现在一脸担忧又惶恐的模样都是装的，她很清楚那些风险都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她在高中毕业后自己签过阑尾炎手术的同意书。
　　“是的。”
　　“所以患者本人和患者家属承担这些风险，对吗？”
　　“对。”
　　她抿嘴点点头。
　　“不过，高医生，我现在没有直系家属。”
　　他心下一哀，还是第一次在医院这种工作场所从医生的身份抽离了出来，踯躅着要不要劝些什么。
　　她从他的手里抽出水性笔，拔开笔盖，半开玩笑地说：
　　“高医生，请你等会儿务必要小心认真地拔我的牙，我替我未来的男朋友拜托你等会儿轻点敲锤子。”
　　她无比潇洒地签上名字，合上笔帽：
　　“而且我也替你拜托你一会儿轻点敲锤子，毕竟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嘛。”
　　他接过笔，收好了那张同意书，笑了一笑道：
　　“谁跟你说用锤子的？”
　　“网上，切开牙龈，然后牙医拿个锤子一样的东西，敲碎牙齿取出来，敲得脑壳砸墙一样的疼。”
　　他起身叫医助过来，回头道：
　　“没有锤子，用超声骨刀。”
　　童泽噎了一下，看了一眼格子间，那些金属器械的光像是北极的冰一样冷，光芒的闪烁好像是北极的寒风刮出来的。
　　高睿是一会儿拿着那些金属器具操作的人，也让她心里冷嘶嘶的。
　　她有点想绣绣了。
　　可是尹绣绣不在，她是今晚的火车，刚刚闹那么一出，高睿觉得她也被自己吓着了，不落忍，就提前打发她回学校收拾行李假期在家好好反省反省。
　　旁边格子间的男医助刚才瞥见绣绣走了，就主动过来说帮把手。
　　男医助胖胖的，也戴着口罩。
　　童泽瞄了一眼，心想：也不知医生的口罩分不分s/m/l号。
　　“你躺上去吧。”医助的声音和他体格一样豪迈。
　　童泽胆战心惊地躺在治疗床上，顶上大灯打开，忐忑得像是躺到了一个陌生的任人宰割的世界。
　　高睿戴着口罩，给她打麻药时，她闻到了嘴里的药水味，还有他手套上的橡胶味，有点甜甜的。
　　“看你那么怕疼，我给你多加了一支麻药。”
　　童泽应了一声，其实她脑子里紧张到混乱，根本分不清一支麻药两支麻药三支麻药的区别。
　　麻药还没起效果，声音还是正常的，等得无聊，她歪头，伸手摸了摸那个灯旁边的塑料，被男助手一把拽了下来。
　　“不要乱动！”
　　高睿在操作台上拿了一盘工具过来。
　　“无菌环境，你不要乱动。”
　　他坐在治疗床边的凳子上，透过口罩出来的声音是职业性的温和：
　　“左手，哪只是左手？”
　　童泽战战兢兢地抬起左手。
　　“有事，不舒服，你等会儿就举左手。”
　　舌头麻了，麻醉开始反应了，童泽一直张着嘴，动了动喉咙，回应时语不成声。
　　灯光太刺目，又有些困，她索性闭上了眼。
　　拔牙的过程中，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嘴巴里切着，磨牙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带着脑袋都轻微地晃动，闭着的眼睛就被他的手臂死死地压着，眼球里一片金色的光。
　　不过感受不到痛，就是脑袋被拽得很厉害。
　　她听见高睿时不时地用自己的口腔给助手解释讨论着。
　　“她的牙比较硬。”
　　“口腔黏膜也很薄，就跟她脸一样瘦。”
　　那语气，到底是夸啊，还是贬啊？牙硬是好还是不好？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耳边传来了男医助曾经豪迈此时却分外小心的声音：
　　“高主任，我妈有个侄女，现在在我们医院的劳资处当会计，她想托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这不今天不刚好圣诞节吗？大家一个单位的，等会儿中午一起吃个饭？”
　　童泽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就盯到了高睿口罩上的眼睛——他也看着她，很专注的看着她嘴里的牙。
　　她意识到他这样仔细地盯着她血刺呼啦的嘴巴，后知后觉，顿时真想让治疗床生出一条缝让她可以陷进去然后缝再关起来消失不见。
　　“你那表姐漂亮吗？”高睿道。
　　“还行吧？皮肤特白，人挺清秀的。”
　　“清秀？”
　　高睿干笑了一声道：
　　“那就是不漂亮了。”
　　男助手一呆，不往下说了，心想果然如传闻所说对外貌要求极高，刚才就是说的是漂亮也没用，科里传言高主任第二步会要照片，然后直接甩回来一句不够漂亮，没人闯到第三步。
　　虽然他那人往那一摆有点要求是不过分，但这也直接得太过头了，男医助觉得他没被撕碎的主要原因，还是他的确行如其言，一直单身。
　　估计要是真谈对象了，除非天仙，不然肯定被那些直接被不漂亮打回去的女生唾沫星子淹死。
　　是天仙，也得淹死，女人看女人，都不客观，鸡蛋里挑骨头，更不要说还带了主观情绪。
　　“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吸口水？”高睿厉声道。
　　“一下就那么多了。”男医助赶忙正色操作起来。
　　口水？童泽做不来表情，攥了一下拳头。
　　她失去知觉的口腔和下巴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口水，只能干听着什么管子呲呲呲地在自己嘴里不断地吸着。
　　她以前智齿疼时恨过人为什么要生出智齿这种多余的东西。
　　她现在拔智齿的时候恨刚才为什么没逃，会同意让他拔牙还那么主动地要拔牙绝对是脑子抽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她觉得她在自毁形象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好了。”
　　很漫长的二十分钟，很想捶地却连锤治疗床都得忍着的二十分钟。
　　“结束了。”
　　响起了整理器具的声音，童泽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助手在忙，高睿坐在边上没起身，两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移到她眼睛上方，用双手将切开的两半大小不一但切割边缘如直线的血糊糊的碎牙合成整体。
　　“这就是从你嘴里拔.出来的那颗智齿。”
　　“嗯。”她用无知觉的嘴应了一声。
　　她张了太久的嘴，这会儿阖上，满心的懊悔，然而，这一刻，那种懊悔感被什么取代了。
　　她看着他戴手套的手所拿着的碎牙齿，突然就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做完阑尾炎手术时，她躺在手术床上，当时的主刀大夫扯了她半小时肠子翻找阑尾，最后也是很得意地用镊子夹着那个从她肠子上切下来的阑尾给她看。
　　她突然觉得尹绣绣那句变态，比起形容当老师的高睿，还是形容医生身份的看到一个血刺呼啦的智齿在口罩里笑得很志得意满的高睿更合适。
　　她想，而后头那句幸亏长得够好，形容的更是天衣无缝般的贴切与到位，他和当年的阑尾切除术的主刀大夫完全不同。
　　那位外科主任手里的小小的血红色的阑尾像是菜场禽肉区的家禽内脏器，高睿手里的小小的有血丝的两半牙齿像是完美切割的长了红纹的小贝壳。
　　“你摸摸看。”
　　高睿轻轻地抓起她的手腕，她刚才被助手训了一句不要乱动，手往身体这边收回来想挣脱。
　　“现在没事了。”
　　他关掉了大灯，不然她逆着强烈的光看不见。
　　她仰面，看不见坐在旁边的他的脸，任手腕被他拉到他要她摸的地方去。他捏着她食指，带她一起轻轻用指腹地触了触那块大一些的碎牙。
　　“感觉到什么没有？”
　　刺刺的，指腹被什么尖而细的异物戳着。
　　她侧了些脸，静静地盯着他口罩上的那一双眼睛，黑黑的瞳色温柔而沉迷，黑黑的眼珠里只有他。
　　“牙根那边，是不是有一个勾子？”
　　童泽在治疗床上点了点头。
　　她的指腹在他的手的带领下感受到牙根勾子的尖锐，她呆呆的看着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很孩子气地笑着。
　　他看向了她，口罩上的那双单眼皮是画出来一般的漂亮，泪痣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你的好朋友尹绣绣还是说错了，我用不着向她道歉，牙片上看不出来，其实你这牙已经往下长了，带勾的，并没有牙片上看着那么简单。”
　　麻药令脑子钝钝的，她感到指腹的牙根勾子刺了进去些，他故意的让她用力按了按，报复她说他的教不严师之惰。
　　他的声音很温柔，洋溢着一丝源于所从事的专业的欢欣，而那欢欣有一部分是跟她的牙齿息息相关。
　　她仰视的视野里都是日光，第一次觉得日光的白黄色是那么的神圣，而隔着橡胶手套的他的体温，也让她的心底袭来了一种微妙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