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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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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拆尸,不食尸。
高水祥本来就打算那晚说,看高睿那样呆滞到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只觉终于熬到可以说的时候,只觉他做的果然是对的。
截止了,志愿已经不能再作修改。
学校方的那张现场确认的签字单,宝莉阿姨帮他代签。
志愿表是高睿本人的签名,刘宝莉没帮他代签,帮他代改了志愿,她拿到高睿的志愿表后按高水祥的意思给修改成了居大的口腔医学,八年制本硕连读。
刘宝莉把谢师宴安排在确认签字的那一天中午也是高水祥授意。
她亲自电话通知高睿地点的时候,说的是语文科的老太太非要定的这一天,她带完这届就退休了,这一天到的人最齐,过几天很多学生都要去旅游。
刘宝莉说,她理解他的心情,不是多重要的手续不用来学校,每年学生父母来签的都有好几个,她会帮他代签,要是到时候实在是需要的话,他再补个授权代签的文书就可以。
高水祥清楚那样的做法和说辞对儿子心理施压一定能奏效。
那晚,高睿得知自己要去读口腔,没和爸爸争,也没吵。
他开始吃蟹肉了,上好的大闸蟹,法海极小,肥美的蟹黄,鲜嫩到极致的蟹肉,他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用精良的工具给剥出来了一整盘。
那是他亲手得来的,他得吃,太鲜了,又那么贵,大家都喜欢,他可以不喜欢,但他既然有的吃,也摆在他面前了,动动嘴巴的事情,他就至少应该全部吃下去一口都不该吐出来。
高睿一直都没有和高水祥吵。
他比谁都明白爸爸的处世哲学,爸爸肯定会揪着“铁定不会录你的志愿为什么还要傻子一样地去报”这点反反复复攻击他。
气短一截,他争不过,而那也是实话,终点是坠崖还要去走就是死路,爸爸帮他捡回了他扔掉的珍珠。
木已成舟,而所成的舟是必定驶向光明彼岸的荣耀之船,和父亲一样的船,父亲也已证明那是多光明的彼岸。
高水祥的事业如何不必细说,反正他凭它独自一人撑起了年迈父母最后的晚年,寒微出身也给妻子儿子带来了安稳且安逸的生活。
而且世纪初居大已在口腔医学开设了本硕连读,有高水祥提供的各方面基础,高睿以后读博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不像高水祥当年是等到高睿过了最费钱最费人精力的婴儿时期,
和院里领导培养好关系签了毕业后回原单位工作的定向协议,
父母和他小家庭的生活费都备够了,
等到万事都周全了才敢辞职考博。
高睿到他这个年纪只会比他更优秀,兴许根本不用到他这个年纪就能比他更成功。
极好的出路。
牙科大夫,牙科教授,名利双收,不用去工地风吹雨淋晒日头。
莫说旁人,连高睿自己有时都迷惑地觉得再闹着复读就是不可理喻。
他放假在家,等着那张一定会来的大学通知书喜鹊报喜。
玉山老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的道贺恭喜的电话雪片般砸来,会成为大学校友的同学也纷纷发来邀约:一起旅游见见世面玩乐个痛快的暑假再一起被开学军训摧残。
一天,他跪在自己房间里的地板上将高中的课本封了一个纸箱又一个纸箱。
那时他估计错少准备了一个纸箱,最后多出来的刚好是物理课本。
笔记图里的受力分析辅助线的钢笔笔迹已经在发旧的书页上晕染开,是他学得最像题海党的力学课本。
他迟迟不理课本,理了,收拾了,就是结束。
结束不了,梦想还没有结束,他才十八岁而已。
他忍了十几天,觉得自己老了十几岁,觉得三十几岁当着牙医的自己比现在的感觉还要老态,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一辈子的尽头,老态龙钟的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望大楼的眼神比白大褂还要白。
他才十八岁而已,他不要他在以后的很多个十八年里都只能穿一身白大褂坐在诊室里偶尔怀缅一下第一个十八年里的梦想。
忍了太久,一旦爆发就分外凶猛,那顿饭刘宝莉也在,又是一桌子上好的星级大闸蟹,他掀了桌布,拆蟹工具散了一地。
父母不行,他朝外人刘宝莉砸了一只碗。
高水祥让他道歉,他说刘宝莉对他只有造孽。
高水祥打了他,魏敏拉架,发了哮喘,乱作一团,不想躲回房里,他跑了出来。
沿着路走,走哪算哪,最后停在南新路人行天桥,停了一个夏日的午后。
西北角商业中心的工地从正午高阳到渐渐笼罩上夕阳的余晖,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作人员蚂蚁退潮似的尽数散去。
他看不出一个下午都建了哪里。
夜幕还没有来临,蓝安然来了,只有她的电话他接了,他以为她会不一样。
那时蓝安然从医院看完魏敏出来,高睿听说妈妈的情况不严重,就说人死了再来找他,蓝安然本不愿表态,可他这样的态度,她也让他听父母的话放弃重读重考。
他不肯,抱怨爸爸虚荣好面子,只要他能有个体面的大学文凭就好,为达目的那么费尽心机的算计。
他还骂蓝安然妈妈刘宝莉是帮凶,把斧头递给刽子手高水祥。
他说他已经不是未成年的小孩了,他们还这样独.裁,很快他又纠正说未成年小孩也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蓝安然比他大两岁,从小也没有叛逆期,说他讲得轻松,要是他爸爸不给他钱了,不管他了,别说梦想和复读,明天就得饿死街头。
对于刚成年的羽翼未丰的孩子来说,是最残忍的大实话,他又气又难堪地跑下天桥,她追他追下天桥,踩着一双硅胶洞洞鞋很吃力也还是跑,要劝他回心转意,她劝不了没人劝得了了。
他沿着围了一圈南新商业中心建筑工地以隔离开行道的钢皮墙跑,跑完了钢皮墙,到了居大附院。
绿墙大楼群,最高的一幢不过十几层。楼房通体的绿色调就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的走道白墙总是刷着的半截绿色漆。
只要他仰一下头,不用找,直接就可以盯准爸爸的科室在哪一栋楼的哪一扇小窗户。
他不抬头,继续跑,跑得更快,却跑不远,他刚才停了好一会儿,蓝安然已经追上来堵住他的路。
那时的附院路边有人在行道上停着自行车,卖油炸的臭豆腐,他翻出身上所有的钱,不问价格地要了所有已经炸好的臭豆腐块,全堆在蓝安然脚下。
老板很快地给他打包,他很快地分次堆下去,堆一次,讲一句。
不会再花爸爸一分钱,不会花那个改他志愿的人一分钱,不会花那个无视他梦想的算计他的恶人一分钱。
大医院边的路上,人很多很杂,蓝安然被一团臭豆腐围着熏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气得一脚踢翻了好几塑料碗的臭豆腐。
带着些蘸料汁水的臭豆腐滚到了隔壁地摊,熏走了客人,引得那个小贩摊主骂她。
她实习了,穿白大褂,戴耳环,喷香水。
而她刚才也明显是故意踢的。
小贩和他们也差不多大,只是少年白,明显和蓝安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觉得精神上被伤害了、被侮辱了、被蔑视了。
他的人格被一堆比油便宜却可以把油都搞臭的臭豆腐践踏了、蹂.躏了。
小贩不敢打,又狠又恨地骂,操着一口地道的居州话。南方方言,讲话都尖尖的,男人骂得响,声音也还是尖尖的,刺进耳朵里。
婊.子。
出来卖的。
破字是爆破音,破鞋骂得最响,骂的时候还脱了脚上穿成紫黑色的军球鞋往蓝安然的白大褂丢,将她的白大褂砸出一个个脚印,就像他不敢在她嫩白的脸上掴出的一个个手掌印。
高睿在气头上也没护她。
蓝安然受骂立在那不动,她心里主要还是同情、宽容、怜悯,这种社会的底层骂得越脏就是活得越苦。
可怜得很,何必动气呢?
不明所以的路人放慢脚步,一双双眼睛投过来的眼神黏在蓝安然的白大褂上剥着她,像是在议论品评一个不三不四的脏女。
高睿受不了了。
他去阻止,手拉了一下小贩,叫他讲话文明点,结果被劈手指了一鼻子,连退了几步。
小贩看他跟蓝安然穿戴档次差不多,也是认识的,就喷着口水说:文明?是哇,你们是文明人。
你们文明人册不册逼啊?
南方系方言的口音,操字,念起来,像平声调的“册”。
牙齿将合未合,留一道细细的缝隙,最下流的市井之语的发音方式,是借由舌头的推动送出口腔间的气,刮过齿末端,摩擦发出一个轻而龌龊的讲不响亮的“册”字音。
那小贩盯着高睿,指蓝安然鼻子:
册过了才听不得我骂这滥污货吧?装什么装!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
一头少年白。
少年一穷二白。
小贩被生活里的苦压得顾不了文明,文明了就发泄不得劲,暗暗嫉妒那些由金钱土壤栽培的文明。
文明的高睿真冒火了也会挥拳头。
文明的蓝安然眼疾手快,及时地用身边人都看得见的动作幅度拍了一千块钱在地上,买光了那小贩一摊子的货。
小贩拿钱的手在慢动作找腰包,蓝安然又加钱说旅行袋里的碟片也全都要了。
利字当头,小贩还是改了脸,但不收钱腰包,捏一沓钱在手里,做事的时候,看着手,就可以看到钱。
他点头哈腰地听她吩咐回地摊的货装进旅行袋里,嘴上不停地夸,白衣天使,华佗在世,尝百草,李时珍。
就差没说她是活观音。
活观音又加了钱,把装碟的旅行袋也买了。
小贩走时推着一个光溜溜的自行车,笑得像他手上那一沓钞票翻动时发出的声音,像泣极而喜,那钱,来得很容易,来得很不容易。
他捡了地上两盒没翻掉的臭豆腐,咬了一个,把塑料袋扎好,小心地不让塑料碗倾斜漏出蘸料汁水地放在了自行车前方锈迹堵了网孔的篓子里。
蓝安然把那满满一破旅行袋的光碟拖到高睿脚边,说他如果不要他爸妈干涉他,要去追求理想,就自己挣钱去复读。
他也别瞧不起刚才的小贩。
他说不准靠自己养活了一家子。
而他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挣过。
蓝安然说完回了医院。
高水祥白天一直陪魏敏在医院,顾不上找儿子,也暂时没心力去找。
蓝安然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们,她已经找到了高睿,直到晚上去呼吸内科病房的路上,还在犹豫。
蓝安然推开了一道犹豫的门缝,看见妈妈刘宝莉也在病房里,之前所有的犹豫一扫而光。
她有些发怒。
她看着刘宝莉和高水祥聚在魏敏的病床前,仿佛看到了三个大人当时密谋篡改高睿志愿的样子。
她低着头,看到硅胶洞洞鞋的鞋头,仿佛闻到了那股连踩着医院满是细菌的地面的硅胶洞洞鞋都讨厌的臭豆腐的臭味。
她脑海里浮现出了被小贩骂过的高睿站在地摊后头的曾经属于小贩的位置的画面。
她按着门把,决定把门缝推宽。
但只是按着而已,没有闯进去,更没有走。
刘宝莉出来的时候,蓝安然慌张无措地躲了起来,开始哭。
她在父母离婚那年都没有那么伤心地哭过,在爸爸和妹妹离开后的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哭过无数次,没有一次能有那么伤心。
高水祥出来去找魏敏的老熟人主治大夫时听见了走廊电梯间的动静,慢步过去,推开门,发现是蓝安然蹲在那里哭,问她怎么回事。
蓝安然不敢看高水祥的脸,避开他,从电梯边的楼梯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