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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圣诞节之口 ...

  •   1.

      醉酒后的白天,
      人是清醒的,
      但头是昏的,脑是废的。
      导师吕晓栗没来过电话,童泽也就将开题报告那事儿抛却脑后,在田巷小区的房子里作息颠倒地过了两天才彻底摆脱了残留的酒精影响。
      周一的清晨,她在六点起了床,发黄掉毛的白熊布偶从新新的白色羽绒被面掉到地上,主卧的窗拉满了缝有遮光布的窗帘,等走到客厅才发现外头的天还黑着。
      卫生间里,浴霸的光暖暖地笼罩在身上,她一边刷牙,一边听着小区里尖尖的鸟叫声报晓般地传了进来,手腕不觉将牙刷摆动成了相同的节奏。
      如架子鼓一声结尾的咚响,她霎时浑身一定,用牙刷头再次碰了碰那一块牙龈,小心翼翼。
      不适感,的确是存在的。
      “完了。”
      童泽瞪圆了一双眼睛,赶忙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啪啪两声按了两个开关将镜子上一排四盏小灯全打亮,张开了嘴巴,用手去拉开到最大,对着明晃晃的镜子将脸动来动去。
      当她看见最里头的一块红肿牙龈的中央显出一小块略似奶茶椰果的白色,脑袋轰的一声。
      喝酒,
      抽烟,
      黑夜白天颠倒,
      作息不规律,
      没做饭吃了两天麻辣牛肉味的泡面……
      那颗历史悠久的阻生智齿抗议般地发炎了。
      童泽赶忙撩清水抹了把面颊,匆匆结束洗脸这个步骤,回房收拾皮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出门前得确定一番皮包里的钱包和病历卡。
      她冬至从尹绣绣的寝室出来回福兴花园时拿了钱包,当时经打印店一事下了决心要将钱包一直随身带着,又想起那天发烧突然昏倒,也顺便把病历卡带着了。
      她极快地整理了一番房间和仪表,结束时阳台窗外的夜依旧乌蓝一片,现在才六点半,这会儿可以去居大附院看口腔门诊——去晚了挂不到当天的号。
      下楼飞快,直奔小区西区中心的圆盘车库。
      那辆s.mart自她和林炜成在南鹿约了晚餐后就没再开出来过,两天了,车厢内空气有点闷,她降下车窗,让空气流动交换,发动引擎。
      突突突地促声,忽的,她的心里燃了汽油般的一亮,打方向盘的手一滞。
      应该,会碰见吧?她想。
      车熄了火。
      她去包里翻出手机,点了几下,打开居大附院网络预约挂号平台的页面,确认了那个名字。
      她最初的设想是口腔颌面外科要是今天他在的话,她就去小区门口的诊所看了。但真的在今天的日期下看见高睿医师几个字后,又开始犹豫。
      冬至那晚,她在天亮后回想起来,实在是像梦一样没有真实感,而那一夜后,她和他还没有再在白天见过。
      再多的肢体接触,也只属于夜晚与卧室里虚弱的床头灯橙色光芒。
      而白天的上一次见面,他还在十一教的西楼梯口说过“童泽,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现在你不用还我了”。
      她的确已经有了他的手机号,他还是通过用钞票数数的方式在床上告诉她的,可四十八小时,她电话都不敢打,短信不敢发,用那十一个数字搜了微信号几十次,验证消息编辑了十几次都没有发送。
      她伏在了方向盘,侧脸盯着甩在副驾座上的新买的手机,盯了会儿,屏幕跳黑,便又坐直了。
      她将手机拿了过来,悬空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在微微的喘息声中落下,一碰,屏幕亮起,再落下去,将指腹按在了副主任医师名字旁的预约字样上,如高考查分般的紧张。
      然后,她驾车驶向附院。
      从田巷小区到附院共有好几条路线,条条都不长。
      步行的路线:田巷的北出口外有一条东西向的平直马路,径直穿过它后会有一条步行街的入口,走完它再左转一段就是附院。
      开车最短的路线:北出口出去,左转,沿那条平直马路往西直行一段,再北转到附院,
      最远的一条则是,由于田巷小区和附院都在南新路以北,若从田巷南出口出来到南新路的大十字路口,也是一条路,是最长的,也是最最慢的——南新路往往早上七点以后就堵了。
      童泽刷完停车卡出小区时,在田巷的中央,犹豫过是往南巷口还是往北巷口开——怕见到他,又想见到他,那种想见自然真的想见,但怕见到——虽不知怕什么但也是真的怕,渐渐地,那种想见又不似想见便变成了——那还是晚些见到他罢。
      但想归那样想,最后s.mart还是没有往南走,没有去堵在南新路上。
      她行了最短的那条路,可那一驶上,心境却又反复了。
      她又横生出了一种左下那颗阻生齿已经不疼了的错觉,劝自己道索性还是别去附院看牙齿,不打紧的。
      而她那样翻来覆去的转着好几番念头,无非还是因为将要见到他了,有些期待,又不想承认自己是期待的。
      六点半的冬晨,银黑色的天,s.mart在窄马路上行驶的样子是夜里流窜的一朵红。

      2.

      关于智齿,童泽是有经验的。
      她是认识了尹绣绣以后才发现自己长了智齿,所以后来尹绣绣每次催她拔阻生齿,她都是一边拒绝一边玩笑说她的三颗智齿全是被她这个准牙医的牙科课本催出来,如果大一不换寝室认识绣绣,她才不会冒智齿。
      刚进居大读大一时,童泽宿舍里其他三个室友作为同龄人中难得孝顺的女生隔三岔五地跟爸爸妈妈视频两三个小时,如用热情爽朗的方言唱了两三个小时的思念父母恨乡愁的山歌,她戴了耳塞也没用,听得闹心,于是找辅导员软磨硬泡使了各种法子换寝室。
      童泽那会儿想调到西校区的老宿舍楼,可年轻的女辅导员连换寝都不答应,说本科生宿舍都是按照学生姓氏的首字母排的,没有充分的换寝原因不能动,休息不好?那就更应该努力适应集体生活。
      童泽不会说真正的原因,没人会理解。
      她想换寝是受不了寝室里洋溢着三个异地三口之家的浓厚氛围,想去老宿舍楼是因为童建东和叶琴当年读书时都是住那片红棕色两层楼房的寝室。
      西校区的老宿舍楼,一圈老梧桐树包围的红色矮楼,扩招以后,住在那里的学生都是艺术类专业。
      其他专业的本科女生基本上都住在新世纪新建的四幢二十多层的红棕色宿舍楼,有电梯,宿舍区最高的楼,大家都戏称公主楼一二三四号。
      后来女辅导员在童泽隐晦又懂分寸的铂金包炮弹轰炸下改了口说会找找空床位,规则可以变,学习生活学习生活,生活不好也没办法好好学习。
      不过女辅导员没答应帮她调到老宿舍楼。
      女辅导员说,一天天的睡不舒服,女人会老得很快,学生住的那几幢的老宿舍楼的水管子看得见老鼠上上下下的跑,空调都没安,卫生间都是一层楼公用,而且那边离得远,她一个人住过去系里宿舍管理麻烦。
      女辅导员答应说会给她在原宿舍楼的公主楼里找一个可以换的铺位。
      同系新生的可调换的铺位一时没有,大一刚进去还没混熟,女生之间都是谦让客气着,寝室矛盾还没来得及萌芽,没有人意图调寝。
      女辅导员找了楼上大二的一个空铺位。
      开学初,尹绣绣的寝室里有个女生读了一年放弃从医,觉得当医生算半个服务业太苦,牙医也苦,天天盯着一堆不健康的口腔恶心得吃不下饭,她家境殷实,就及时止损退学出国去英国读预科了。
      女辅导员打算就把童泽塞到尹绣绣她们寝室,口腔医学本科五年,童泽刚好可以和她们同一年本科毕业退寝。
      童泽本来顾虑不同年级住一起她会不方便,可转念一想,系里的活动评奖她从来都是透明人,也无所谓错过一些必要的年级里的消息。
      而且学校里大部分的医科生泡图书馆都是带着靠垫和热水瓶,简直是在宅图书馆,寝室常常没人,清静,所以她也就比较开心地换到了尹绣绣的寝室。
      虽然后来证明的确是有些不方便,比如有些大课的学期作业要以小组形式完成不过也都有应对之策。
      落单的人最后都被老师安排插进别的小组,实在不行的课程她就个人形式完成大作业。一学期下来,她还挺喜欢独自完成大作业的模式,不被人打扰,做完就行了,也就是活多一点做得久一点,与花在组员沟通的时间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她不喜欢和人来往,本科时还要夸张,独来独往像个隐形人,在寝室也有隐形的本事,从床上踩着梯子下来都没动静。
      尹绣绣以前说是她太瘦,所以走路才跟鬼一样不出声。
      本科时,尹绣绣每次打开寝室的门第一件事就是提心吊胆地举高手拿饭卡撩一撩童泽的床帘。
      她那颗小心脏可受不了投入学习时背后冷不丁的飘出一个会说话的人影。
      童泽跟尹绣绣能成为好友的一个关键原因就是尹绣绣妈妈也很早去世,她跟爸爸和后妈也关系不好,给家里不打电话,只打钱。
      尹绣绣勤工俭学的本事跟童泽隐形死宅的本事一样厉害。
      而童泽与她第一次接触的契机正是她大一下冒出了第一个智齿,那颗在右上,磨破了旁边的口腔黏膜才被她发觉。
      寝室是口腔系的,没用,三个人她一个不熟,不过尹绣绣是照面打得最多的。
      尹绣绣嫌图书馆远,除了打工就在寝室学习,饭点偶尔拿白水面包对付,省时间省钱不去食堂。
      童泽喜欢躺在铺位上,绣绣喜欢坐在写字台前,童泽懒得爬梯子下床,叫过绣绣几次递自己写字桌上的书和一些别的什么上来,也算比点头之交多些来往的交情。
      那一天,童泽去居大附院看了右上的智齿,发现左上也有一颗冒出来的,不过没磨到口腔黏膜就没疼没发现,医生开了消炎药让她不疼了就过来全给拔了。
      居大附院的口腔门诊特别忙,后头一溜儿病人等着,她看诊时后面那个大婶也一直听着等她结束,她的智齿的确情况不严重,也不好多问,而且她也不好意思问医生那么小儿科的问题——医生又不是幼稚园老师。
      于是童泽那天晚上鬼一样地飘出来,又用鬼一样哀怨的声音问尹绣绣:
      “拔牙到底有多疼啊?”
      尹绣绣头都没回:
      “我以后是拔别人牙的,我怎么知道。”
      童泽当时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点点头,要逃似的走,尹绣绣搁了笔,突然从椅子上起来喊住了她,二话不说过去抬手就掰开了她的嘴,看了一看,阴险而玩味地笑了笑。
      尹绣绣抓起童泽的手,挑出一个手指,捏住,准确的说,是用自己的指甲夹住了她的指甲,狠狠地拔了一拔道:
      “疼吗?”
      童泽感到指甲的肉里有一丝刺疼,乖乖而茫然地点头。
      尹绣绣很权威地抱起了胳膊。
      “你想想看嘛,连根拔掉你的指甲会有多疼?然后你再想想指甲硬度怎么样?那,牙齿那么硬的东西,你说从肉里连根拔.出来有多疼?”
      童泽蜷着手指摸着,脸色有些不好了。
      “那我可以不拔吗?”
      “全萌出了,”尹绣绣瞄了一眼她递过来的牙片。
      尹绣绣比童泽大一届,不过当时也才大二,她也不是很确定,那童泽就更不懂了,于是她避开了主要问题胡诌了一通:
      “你去医院最好找男医生拔,年轻的,力气大,绝对不要老头子和女医生,他们手劲小,拔了半天拔不出来,要是牙齿还留在那麻醉就退了得多遭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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