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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冬至夜晚之 ...

  •   她横着的身体隔着一块白羽绒被压在他腰上,白羽绒被的软可真惹人心烦,好像白羽绒被里的羽毛全飘了出来在挠他羊绒衫高领子里的喉结。
      他侧脸一瞥,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哗啦哗啦地急着翻着什么。
      “泽泽,你,”
      她砰地摔碰上床头柜抽屉,直起身子跪坐回了他身侧,抿嘴笑看着他。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蓦地,所有的心绪都归于安宁,没有了躁动,他想一直这样静静看她抿起薄薄的嘴唇笑起来的样子。
      她抱着圈住自己的腰的白被子,往床中央挪,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也拽了上来。在被她拽上来的抗拒又抗拒不了的过程之中,他躺的更低了。
      他后脑勺靠着床靠背,脖子悬空,脖颈下的肩背压在枕头上。
      他在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躺在床上后才惊诧地发现她的力气居然比他要大,他反应过来之后慌张地要起来。
      “泽泽,我还是先走,”
      她掀了身上的白被子,直接跨坐在他的腰上。
      她的脸对着他的脸,在一条直线上,角度方便,她笑着拆起手上一包新的银蓝色包装软盒香烟,撕烟盒的包装锡纸的欢快的悉悉索索,就像她的笑。
      她抽出一支香烟,倒转,将淡奶油黄色的过滤嘴轻轻地塞到他唇间,另一手按了塑料打火机给他点火。
      他不明所以地透过打火机的火光圈看着她手里那包黄鹤楼。
      她没点着,烟头外的白纸黑了,里头的黄色烟草中间的那一小圈还没焦黑,飘了一缕白烟就没了。
      她怯怯地说:
      “其实,我不抽烟的。”
      他抬眸瞧了她一眼,垂下视线,配合地抬起右手,拢了挡风圈围着香烟末端,她这次点着了,看着他做挡风圈的掌心被火映亮了掌纹的痕,没看着打火机和烟头也一下子就点着了。
      “我现在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了,我前天在校医院就闻到了,你身上的木头味原来是烟的苦味。”
      她坐在他腰上,垂眸盯着他的眼睛:
      “高睿,你是不是烟枪啊?”
      他吸了一口烟,抬手夹着烟拿下来,侧头吐烟,含含糊糊地说:
      “也不是,最近心情不怎么好而已。”
      他说完心想,心里再烦,烟也还是得少抽一点了,他用嘴叼稳了烟,回过头,证明什么般的把两只手举到她眼前前后翻了翻。
      “你看,我手指头可没发黄。”
      她笑,抓过来他的手看了一眼,大拇指捏在他的掌心,她拉到鼻子前嗅了嗅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他感觉手指上有个通道把她凉凉的鼻风送到了心里。
      “我信,你手上的味道很好。”
      他的脸红了红,收回手撤掉嘴里的烟,去床头柜找可以按灭的地方。
      “刚才你害我的那些我还没缓过劲,我现在不想抽。”
      她把他手里那一支燃着的烟拿了回来,掉下第一截烟灰在床头柜。
      “不行,这一根你必须要抽完。”
      她凑过去,仔仔细细把香烟滤嘴塞到他嘴唇里。
      他动动嘴唇,香烟翘了翘。
      她的眼神像调皮恶作剧的小孩子在做游戏,他突然心叹自己最初怎么会想到别处去,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备着那个东西,他生出一种责备自己龌龊的情绪。
      “吸一口。”
      “高睿,好好地吸一口,不要咽下去也不要吐出来。”
      他不解她的胡闹,拿出香烟想要去熄灭。
      她握住他的手腕,沉声道:
      “高老师。”
      她跪在他腰两侧的膝盖沿着他的身体往前挪了挪,她淡蓝色牛仔裤里的大腿按比例算长,这次完全重重地坐了下去,他的黑毛衣都不敢乱动了。
      “你就好好吸一口烟,不然,天亮我都不让你走。”
      他笑她的孩子气。
      “我要走你拦得住我?弱不禁风的,昨天在校医院一吹就倒。”
      其实他心里有些慌,她现在这个暧昧又迫近的姿势,他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也许她不用使什么招数随意闹一闹就可以让他天亮没法走。
      “不要吐出来,也不要咽下去,吸满一口烟。”
      他淡笑着盯着她,食指中指夹着烟送回嘴里吸了一口,刚拿出烟放下手,眼前一黑,后脑勺往后头的沙发床靠背软绵绵地一磕。
      她轻轻地吻了上去,抬手捏了他的下颌。
      他明白了,不自觉地把嘴唇张开,没有阻止,也许也是不想阻止。
      他的右手指间还夹着烟,他祈祷那支烟最好燃久一点再烧到他的手指,他分不了心去弹烟灰,也不想分心。
      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没有一丝白烟漏出来。
      他在烟雾被她吸走时却体会到了烟入肺的晕眩感,她离开时,从他微动的下颌下来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后脑勺更重地抵在了床靠背。
      她坐在他身上,他动不了,无奈地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空处。
      她比他体弱,她不会入肺,只能生吞。
      她那一条黄鹤楼和塑料打火机都是上半年清明随便买的,起初只是买打火机为了点香祭拜,看到有客人在小店买了黄鹤楼,她也就买了一条。
      她放在了主卧的床头柜,记忆里爸爸最后的半年里抽过这种软蓝包装的香烟。
      她离开他吞烟时,那一张小小的没血色的瓜子脸拧出了瓜子壳的皱痕,只觉咽喉犹如灰飞烟灭,肚子里的空间变大了,里头所有的器官全变成了在燃烧着什么的灼烫的有毒的火炉子。
      她按着他的肩膀,猛烈地侧过头咳嗽着,白衬衫在咳嗽,他按在床上的手都感受到床单下的席梦思被她咳得也震了起来,里头的弹簧都在咳嗽。
      她咳着道:
      “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会那么难受。”
      他平视她撇过头咳嗽的侧脸,那一头长发都咳乱了,坐直起来,她不得不从他腰上退后,也坐直了。
      他双手绕在她的背后把她按向自己抱住,她咳嗽的痕迹全部嵌在了他的衣服上,白色衬衫和黑色纯羊绒衫贴合之处的抽搐是她咳嗽时的起伏形状。
      烟雾在器官里四冲,带毒烟雾在用力地吻器官的内壁,浑身地肌肉在震动,在反抗着,抗议着躯体里器官在被她强行虐待。
      柔软的身体在咳嗽时愈发柔软,动起来才能感受到何为柔软,烟味混着酒味,最难闻最颓靡也还是那么悲伤而纯洁的柔软。
      她很享受,这是她当时害他的,她现在受过一次,还给他了,她就没有伤害过他了。
      “高睿,我很公平的。”
      她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看你伤害自己,我也会不好受,很不好受,比抽烟还要难受。”
      她的右脸挨着他的耳际。
      “以后,如果你不开心了,我也会陪着你。”
      她吐了一缕虚弱的没有白烟的气,温热的气息在他耳际冲散漫开。
      “高睿,我不喜欢抽烟,不喜欢喝酒,我也不喜欢你抽烟,你不要抽,你也不要吞,你吞一次,我陪你吞一次。”
      她没体会过入肺循环的那种麻痹晕眩的麻醉剂般的美妙如幻,他抱着还在进行最后一轮最弱的咳嗽的她笑了一笑。
      “原来你是真的不会。”
      他想起她嘴唇从烟盒抿烟结果笨拙地掉下去的样子,应该是纯属好奇心作祟。
      “我收回那句话。”
      “女孩子可以抽烟,泽泽不可以抽烟。”
      她在他耳畔用被烟熏哑了一些的嗓子道:
      “那我也收回。”
      “口腔医生可以抽烟,老师也可以抽烟,高睿不许抽烟。”
      他低了低脸,双臂紧了一紧。
      卧室里的焦油味重的快要把白被子熏成黄色,就像烟头浸在水里过了一夜之后,浑浊的水终于把香烟的伤人的啤酒黄色的毒露了出来,越多的烟,把肺熏得越黑。
      他知他不该抽烟,但是八年里他已经抽了太多的烟,害怕夜却又必须呆在夜里的伤心的人因为身处黑暗所以没有人看得见,她已觉察到夜却又没看见夜,但她已发现了他在夜里流泪的眼。
      他抻直双腿,坐直在床上,她方才是跨坐在躺着的他黑毛衣里的腰上,现在他坐直了,她还是跨坐在他身上,不过好像滑下去坐在了黑裤子大腿偏上的部分。
      他侧脸,抬手拨开她的头发,对她露出了的小小的耳朵含笑轻声道: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下来?”
      她一惊,面颊血红地从他身上跨下来,眼神躲避,动作非常快地坐到他边上靠着床靠背,手摸着盖回在肚子的白被子。
      “对不起。”
      大大的下垂眼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放下,盯着斜前方那双黑袜子的劲瘦的脚,怕他坐在那里不起来又怕他已经起来了。
      他双手轻按在身侧的磨毛床单,低眸笑了笑。
      他下床,捡起牛皮纸信封,慢条斯理地把四十三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分成了厚薄不一的八份,等距相隔整齐地摆在床沿。
      “我的手机号给你留下了,记着,从床头这边数,第一沓是第四个数字。”
      “前三个数字已经跟你说过了,一三七,很可惜,我手机号里没有零,不然可以加点难度让你做个排列组合解一解。”
      他说完抱起了胳膊,垂着眼,俯身拿起了一沓钞票,又看了看剩下的七沓。
      “没有零,不过有两个六。”
      他偏了偏头,在掌心拍了一会儿那沓钞票,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将这一个六藏起来不按正确的顺序排进去。
      “算了,还是不为难你了。”
      她扁嘴道:
      “我高中数学很好的。”
      他笑了笑,把那沓六张的钞票放回了原位。
      “那更算了,难不到你多没劲。”
      她低着眼睛,已经在目测估计那九沓钞票的张数。
      他把那只塑料打火机揣进了裤兜里,又将空了的牛皮纸信封撕成了一半,把有教授那两个字的那一半撕碎,扔在了床头柜侧面的原本用来接呕吐物的搪瓷脸盆里。
      “记住了,以后不要喊我老师,我不要听。”
      她抱着被子坐直在了那一边的床上,问道:
      “那在你的学校呢?碰到绣绣,还有万一在我的学校碰到张院长,还有其他认识你的人的时候,我也直接喊,喊高睿吗?”
      他将那半边写着高睿二字的牛皮纸信封叠好了收在西裤口袋里。
      “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能喊?”
      “可你毕竟是学校里的老师,我这样不大礼貌吧?就好比说如果我和绣绣在一起的时候碰到了你,她喊高老师,我在边上直接喊名字就不大好了吧?”
      他不答,默默隔着半张床的距离注视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绕着沙发床床尾走,到了另一边,站在没打亮床头灯的床畔,凝视了她一会儿后,在床畔坐下。
      他伸过手,摸了一摸背靠米白色床靠背坐着的她的头顶,无限温柔的定声道:
      “泽泽,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朋友,是最重要的人,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也会一直是。”
      她蹙眉不解,万分不解,诧异道:
      “我们,不就是在急诊见了一面而已吗?”
      问出来时居然也是笑出来。
      “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他声音里郑重而久远的哀伤情绪让她问不出关于她心底疑惑的喜欢与爱的字眼,也问不出任何其他的话。
      他垂眸,温柔而忧伤地凝视了她一会儿,她一头雾水,他的哀伤浸在她的一头雾水里吗,她看不见在他哀伤什么。
      她挪过去,掀开被子,浅色牛仔裤里的大腿因纤细而显得更长,她跪站在床上,他坐在床沿面朝她,她的双手按上他的肩膀。
      “怎么了?”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触摸不了她,看了一会儿,伸出双臂圈住了她的腰,用力的样子好像要把她的腰抱得更细一点。
      “你不舒服吗?”
      她问完,手没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很难过,忍不住想说,于是注意了一下措辞。
      “泽泽,你不知道我们在急诊的那一面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他讲话时微动的脸庞令她肚子上痒了一痒,她什么都来不及问,腰上衬衫一凉,睫毛细细痒痒。
      睫毛在她身上压弯的极其轻微的触感,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因为那是他的眼睫毛,脆弱得像易折的蜻蜓翅膀。
      她不会问,如果她的问会让那双眼睫毛更加慌张的话。
      他的声音已经很慌张。
      “急诊那一天,”
      “那一天,我,”
      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他不会说,一生都不会说,死死地抱着她,湿润的眼睛全部埋在了她此时过于清瘦却至少健康的身体里。
      “泽泽,你要好好的。”
      有温热的水透过白衬衫的布料在她的肌肤上洇湿出了眼睛的形状,她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睁开颤抖的眼,怀中的人已经轻轻地离开。
      “高睿,不要哭。”
      她捧起他的脸,注视了一会儿后俯下去,长发滑落一绺堆在他的肩上,吻他的眼睛道:
      “我不想看见你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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