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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冬至夜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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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宝俪咖啡馆里的白袍姐姐,太久远,泡水发烂般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那年应该也还是很高很瘦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你没有看到吗?”
“没有,我没注意到,”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当时很乱。”
“是嘛。”
她摸了摸扶手上的藤椅纹路,摸了一会儿,手腕一折从浅色牛仔裤前口袋里摸出一盒有点扁了的软盒香烟。
她拿毯子给沙发铺床出主卧时,拿了一包香烟和打火机过来。
他看着她,她撕大了烟盒包装纸,故作娴熟地用嘴唇抿出一根,然而藤摇椅触地的接触面是弧面,她这个伸脖子叼烟的动作幅度让椅子开始晃荡。
没叼稳,那根香烟一下子从藤椅子扶手下的空档里掉了下去。
童泽伸手去捡,慌张的表情就像是成功偷穿了妈妈高跟鞋却在第一步就摔跤。
高睿弯腰,轻轻拉掉她的手腕捡起那支香烟,在指间转了一下夹在食指和中指中,停住,执烟而立的样子像在等火来。
童泽递给他另外一支,嘴上已经咬了刚燃了的新的烟,说话时嘴里喷了一团凌乱的白雾,她又开始呛了,白衬衫胸口起伏,递烟的手有点震动,道:
“你要吗?那根脏了。”
“要吧。”
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淡奶油黄色滤嘴下面的位置,从她咳嗽的双唇间捏出了那根烟。
她平缓了呼吸后,一下子觉得嘴唇在香烟摩擦之后空落落的,口腔里苦苦的烟草燃烧的焦油味也一下子变得很寂寥。
他把她的烟放在自己的嘴里,吸了一口,浓了的火星在香烟上往他的手指走。
“女孩子不要碰这个。”
“女孩子?”
她一愣,无语,嗤笑一声道:
“我也可以说口腔医生不要抽烟,老师不该抽烟。”
他的眼睛看着她,在白色烟雾中变成了寒星,她站起来,按着藤椅子,笑吟吟地挑衅道:
“医生应该比一般人更清楚吸烟的害处,而且你作为老师,以身作则,抽烟也是非常不好的示范。”
高睿的声音从嘴前的一片扩散的柔软白雾里透出来,眸光似有似无。
“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配当医生和老师。”
十八岁时的那一晚之前是不该,一夜过去就变成了不配。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高水祥和魏敏,结果这么多年也不敢去一次玉山岛公墓。
“你不一样,童泽。”
“你不要抽烟,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的爸爸妈妈不会希望你这样。”
他的身前坠落了一截烟灰,烫烫的,那个温度也像是忍着不流出来的灼热的眼泪。
“当年,你舅舅来的时候,求朱医生一定要救活你。”
高睿移手过去,在花架上的那个没有漏水孔的有了烟蒂的陶土小花盆,弹了几下烟灰,回头淡淡地望了一会儿客厅,依稀看到了抱着一身浸血婚纱的她的穿着白大褂的自己。
“你舅舅说要是连你也走了,还是那种冤枉的死法,他妹妹一家人就太作孽了。”
她讥诮地笑道:
“好为人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讨厌那些幸福的人的说教,那些说教就像香烟盒上印着的生怕人看不见的废话一般的吸烟有害健康请尽早戒烟。
她今天抽了烟,吸进烟雾吐出来,嘴里都是苦,她才明白二手烟的熏臭的苦味到了嘴里是多么地让人沉沦,呛着苦,呛出了泪,那泪是因为烟的苦而不是心里的苦,那烟味也变成了曼妙到让人神经松弛的毒。
“谁都知道这些道理,难道我会不明白吗?”
“你是真的明白吗?”
他看着她道:
“你现在才几岁,二十多吧?很年轻,很多事情都没有经历,你如果为了爸爸妈妈放弃去经历,他们会怎么想?”
“难过就发泄出来,但要用正确的方式。”
“不能再伤害自己。”
他盯着她的眼睛,淡而有力地道:
“活着,是不够的,你要好好地活着。”
童泽的眼里像是被烟熏出来了一层慢悠悠的泪,浸软了上一批旧泪水干掉后的皮肤的紧绷,高睿抬腕用夹着烟的手的大拇指指腹帮她抹掉了眼泪,
抹了很久,比她哭得要久,他指间袅袅升起的丝绒般的白烟仿佛是消失的眼泪汽化而成的虚无的水汽显了形。
“你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永远都不能做。”
“多管闲事。”
她呵笑了一声,他的说教居然险些打动了她。
“老师都这么爱教育人的吗?”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老师,我也不配当你的老师。”
“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教训我?”
童泽吸了一口烟,吐出去,喷到他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烟雾逼视着他。两缕烟在他们之间一路窈窕地升到空中去,冲散在夜晚只有呼吸声的阳台里
“高睿,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现在没有人会管她,舅舅也管不到她。
舅舅是家人。
舅舅,也是另一个家的人。
她的家,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的家,也不是一个家。
她的存在,本质上只跟她自己有关,她的财产是她一个人的,她的命也是她一个人的,她的爱也是她和她的爸爸妈妈的。
白烟在两人之间如羽毛碎成无,童泽怔怔地看着高睿眼角一点点泛出晶莹,那一枚小小的泪痣在泪水下变成了颤动的形状。
“如果你在伤害自己,我知道了,我看到了,我会不好受。”
她的命是他救的。
他认真地盯住她的眼睛。
他的命也是她救的。
他一口烟也抽不下去了,现在的烟像是他在救完她的那个傍晚时抽的第一口烟一样剐人心肺。
他现在见到她了,健康的她很好,她不该再为了八年前的理由再伤害自己。
“真的,我会不好受,比你更不好受。”
“是吗?”
她笑了一声。
“真的吗?”
她盯着他,抬手抖着嘴唇用尽力气吸了一口烟,白色的香烟一下死了一大截,全在火星跑过之后变成了夹着白的黑碎末。
“真的。”他也盯着她的眼睛。
她把一团烟雾深深的吸在口腔里,瓜子脸瘪下去,如瓜子仁空了般的凹了进去。
他静静看着不拦,从她不屑而又有些犹疑闪烁的眼神里猜到了什么,他发现她的脸太瘦了,她的眼神也瘦骨嶙峋。
一团不断吸入的膨胀的烟雾堵在她的喉咙口堵满到极点,她才把那根已经几乎只剩已经开始烫指尖皮肤的过滤嘴的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口腔将那团烟雾从喉咙口往前推,瓜子脸丰润了起来,很深很深的一口。
她紧闭着双唇,将那些焦油味的尼古丁气体全部含住,踮起脚尖,将他的脖子拉了下来,嘴撞准了。
他在她过来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张开了双唇,做好准备要容纳她将要送出来的毒,她睁开眼就只能看见他眼睫毛遮蔽下的幽黑瞳孔,再没法看见其他。
她惊诧地犹豫了一个刹那,眉一皱,把含混的气体尽数吐了出去。
那团毒到呛心的可以伤害人的白色烟雾从她那里渡到了他的身体里,她疼痛般颤抖的眼泪倏然间从血红的内眼角沿着鼻梁流了下来。
那么近的脸,他的眼睫毛本能地不适地颤栗,像一双飞不出去的黑翅膀,然而眼神始终是温柔的应允。
温柔地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迫害无辜的他的恶人。
这一刻,居州冬天的夜如墨一般,远远没有黎明来临的痕迹。但是阳台之外的黑暗中已经有了清脆的鸟鸣。
他把他该带走的烟全带走了,拧紧了五官锁紧了嘴里的烟,不呛出来,嘴唇离开了一瞬,闭住,只是一刹那,口腔里的呛人烟雾已经竭力全部吞了下去,进了肺,进了胃,一声不咳。
肚子里在冒烟,他猛地用震颤的左臂环紧她的肩膀,右手托住她的后脑,再度将脸压了上去,闭了眼。
她凝出惊愕的眸光全要随着泪水晃出眼眶,双手竭力推开他。
他按稳她的后脑,好像嫌刚才那团烟雾不够,那些浸了溶解了烟雾之后发苦的唾液开始逆流到他的身体里。
打了空调的阳台里很冷,冷得毛孔开始萎缩,而只有冷到极致才会复苏回暖,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终于离开了她,再抱紧她,疲累带苦味的呼吸像是在向她求救。
她身上一重,眼泪被震了下来。
吞下去的烟,没有出身体,在器官里侵蚀,不能咳,他修长而白皙的手痉挛着,一下一下摸她脑后偏棕的黑色头发。
他也是在借着她的力量抱着她。
他生吞了烟,是八年前吸的第一口烟的什么都不会的生吞到肚子里,没有这八年里娴熟入肺后的似梦似幻的晕眩感,喉管和胸腔里疼得像是有一只铁爪子在抓挠,可那铁爪子是他从她身体里抢过来的,他还是笑了。
黑而深邃的眼睛里倾泻出了一种绝望与希望交织着的疲惫,在没有人看见的现在,在她的身后。
他没站直,也许也是站不直,她的嘴唇刚好贴在他的肩膀,隔着黑色羊绒衫的柔韧纤维明显地感受到了下面清晰的骨骼,清晰地在抖。
“泽泽,你会好起来的。”
他一开口,她仿佛就闻到了空气里的焦油味变重了,熏得她的眼睛更苦,那双微微睁着的幽黑的眼睛,水光越聚越亮。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脸轻轻地往她的头发上挨了一挨,泪珠积聚起来沿着睫毛滑下去,在尾端沉沉聚起压弯了睫毛,一闭眼掉下一串珠泪,如断了线的透明珠子散落在她的发丝里,融进去。
她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那些苦味涩味本来都是折磨她的。
“可以陪到我死的那一天吗?”
他笑了一声道:
“不要老是死不死的,换个说法不好吗?”
他的视野里是她的黑发,手指伸进去轻而巧地解开了长发里一团缠绕,擅缝合的手指解结一试就会。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辈子的。”
她亲眼目睹过太多死亡,从来不相信这种话,却低下了脸,湿润的眼睛在他温暖的肩上磨了磨,泪水磨湿了一块黑色的纯羊绒衫。
他抚了抚她顺了的头发,侧过的嘴好像在吻她头发里头的耳朵。
“我说的是真的。”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穿过阳台上的玻璃窗到达了天幕中的星空。
“我没说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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