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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冬至夜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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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泽将次卧的门推开一条缝,悄悄的静静的目光穿过客厅,经过餐厅,望着南面的阳台里的人。
落地窗的年久的塑钢窗框,固定窗户玻璃面以贴合紧金属框的蓝色胶条开始脱落,却被阳台里坐着的人又渲染成了美好的模样。
高睿静静地躺在相对于他的身形不算宽敞的藤椅子里,黑羊绒衫的高领子托着他的脸,远远看去都可以在模糊中感觉到他的下颌线条无比利落而精致。
她突然就为那把藤椅子感到一丝慰藉,除了她那样心理偏激、阴暗、歇斯底里的废物一般的人,还可以有一个他那样美好的人坐在它怀里一次。
她没打扰闭着眼睛的他,脚步无声地去了餐厅边上的厨房,玻璃门开合都没有带出一丝风。
黑大理石的流理台上,摆满了东西,遮住了所有的黑,热闹得像是要准备年夜饭了。
他买的品种很全,糕点也很多样,三大只白色的印着超市名字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堆在陶瓷水池边的流理台上。
她挑出了几只品相好的橘子,火龙果,还有一盒杏仁酥。
他没有买苹果。
她不知道他是特意避开没有买。
旁边的水池里,几只摞起来的紫红色梅花图案的高脚碗已经被洗得光洁而神圣,她摸上去,梅花花纹凸起,白瓷的触感新得像初吻在她的指腹。
她拎了一下煤气灶上的水壶,轻得她的力气扑了个空,里头没有水,是空的,摸了一下,铝壶壶壁温温的。
她收回了手,明白他已经用开水一只一只烫过那些高脚碗了。
厨房的新油烟机表面的防护塑料薄膜,她八年都没撕掉,现在她撕掉了,新生的一岁的黑不锈钢映出了她的上半张脸。
冬至的夜连绵到第二天的凌晨,或许也可以当做冬至之夜没有结束。
她一筷子一筷子给供品摆盘,突然,浑身一顿,瞧着愣了神。
她转着筷子尖,认真瞧着的样子像在分析杏仁酥的配料表,想象了一下他提着被子和三只沉甸甸的塑料袋在声控灯一楼亮一楼熄的偶尔会有租客吐得痰的楼道里上来的画面。
蓦地,心间也有盏声控灯跳亮了,照亮了她眼睛里的黑色枯井,眸光开始晃,像晃动的弹簧,从眼睛晃出来把身体也带的晃了。
咵嗤一声,杏仁酥没夹稳,掉在了地上。
她犯了罪一般地赶紧地跪下去,双手拢着蛋糕胚色的杏仁酥碎块。
叶记的杏仁酥,很酥的,她这样拿掌根在地上一推,越碎越细了,如烧完的骨一碰就碎成粉。
她呆呆地跪了一会儿,探手拾起一小块不怎么碎的,放在嘴里,入口即化。
那么清甜,那么好吃,好吃得让人想要哭,好吃得让人吃了这一块马上就会惦记起这一盒全吃完了下一次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
真好吃,甜甜的,不腻。
她是活人,味蕾是活的,品尝得到甜。
嘴里的甜让眼睛里越来越热。
泪珠从睁着的内眼角里出来,沿着鼻梁滑下了一串,在下巴坠成露状,落下在杏黄色的杏仁酥粉末堆里打出了坑。
就像是和水泥,在一定量的凝土里匀速倒进配比好的水,水打出坑,等水从坑里漫出一流,铲子往边上挖一点凝土往坑里填进去,如此几次凝土全湿润了,再拿铁锹搅和一下就和好了水泥。
眼泪少一点的话,杏仁酥粉末也会融成泥。
可悲伤不受配比控制。
泪不受控制。
那堆甜甜的杏仁酥的粉末不够量,溶在了积聚起来越来越滂沱的咸苦的眼泪水里,那堆粉末散成了一大摊子,越来越稀,越漫越稀。
她突然站起来,双臂在流理台面台风刮梧桐树般的疯狂地一扫:
“都是骗人的!”
水果咚咚咚的落地声响闷到了极致,就像是她这十四年里压抑不解的吐不出来的吐出来只会被说是无病呻吟的痛。
高脚碗噼里啪啦的碎裂的刺耳刮心,就是她十四年里不断告诉自己要放下结果却发现自己只能被越拽越深时的挣扎中的撕裂般的嘶鸣。
“为什么我要过冬至?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
“死了是吃不到的啊!”
她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地上湿黏黏的杏仁酥粉末,泪如雨下,神情里的癫狂歉疚好像湿掉的杏仁酥粉末其实是被她的泪水全部浸湿了的父母的骨灰。
“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早啊!”
“为什么一个个都走得那么早!”
“为什么我能为他们做的就只能是这些骗人的没有用的事情!什么上供,全都是为了自己,都是做给自己看的!都是装样子!”
这一次,高睿慌乱的沉重的脚步声是被童泽嘶吼的哭号盖过去的。
他跪在她面前抱住了她,颤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看到流理台上悲伤的狼藉时也湿了眼眶,冬至,他从来不想承认他是记住这个日子的。
他咬着后槽牙忍住哭意,装样子?他连端点祭品去父母坟前装样子都不敢去。
“我不该买这些的,是我不好。”
她在他怀里摇头,幅度太小,泪水黏在脸上甩不开。
“是我不好,我下午都忘了去买了,是我不好。”
她哭得心脏更痛,所有的力气都凝到心脏去挽救那种痛,连抱住他依附他一下的力量都没有,碎了的嗓子用碎掉的哭泣的声音说:
“对不起,高老师,我不该砸你买的东西,我不该砸你好心帮我洗的碗。”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碎掉的嗓子碎掉的肺被那些字拽得喘不上气。
他抱紧了怀里的她,背上的黑色羊绒衫绷紧出了用力到颤抖的横纹,绷紧得羊绒丝线的缝隙都变疏了,好像她已经就要像地上的那些杏仁酥一样碎掉,而他不能让她那样碎掉。
“高老师,已经十四年了,我妈妈已经走了十四年了,可我还是每天都会梦见她,有时候记得很清楚,有时候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见过但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我刚刚还梦见我妈妈了,她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一个人住在一个公寓里等死,但是看起来很健康,我去找她了,她还给我做饭,只是她不笑也不说话,昨天我也梦到了,是我得癌症住在医院里,我妈妈来照顾我。”
“高老师,每次梦里面她都是好好的,我从来都没有梦到过她生病的样子。”
“她在医院里住院的时候我都没有去看过没有去陪过,我妈妈肯定很想我的,我妈妈很痛,我却没有去陪陪她。”
“我那时候都不知道她在痛。”
他咬着不停颤抖的嘴唇,紧紧咬着的样子仿佛牙齿已经变成了刀片,咬红的嘴唇下一秒就要流出血。
她抱住他,脸按在他的羊绒衫上不停哆嗦,好像他的羊绒衫很冷很冷不保暖的样子,哭声喷了出来:
“高老师,我好想在冬至和我爸爸妈妈一起吃顿饺子。”
他也在抖,抖得比她还要冷,什么都无法回答,他一开口就会哭得比她还凶,现在紧紧抱着她已经是为了自己不要哭出来。
杏仁酥那么甜,浸在泪水里也还是在地上散发着一股甜滋滋的香气,漫开,抚慰着泪水的苦。
好安静的厨房间,只有哭声,安静的悲戚。
高脚碗碎片的尖锐和水果们零落的狼藉让他逐渐镇定了下来,心中的没有喷薄而出的惊涛骇浪化作了均匀的喘息。
他跪在地上的姿势变成单膝跪着,左脚踩地。
“泽泽,哭累了。”
“再去睡会儿吧。”
他镇定的右臂从她的膝盖后窝下穿过去。
“不要做梦的睡一会儿。”
他低了低脖子。
“来。”
他的声音太温柔,她觉得她不配,他的手臂那么轻却那么稳,她勾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耳边不敢看他,连他的后颈的羊绒衫高领都不敢看。
不敢到她明明很庆幸此刻可以勾住他的脖子却在心里都不容许自己承认,只敢一遍遍默念她不该那样歇斯底里地失控,不该给他添了很大很大的麻烦。
林炜成在南鹿说的话一点错都没有,他没必要不放心她,没必要道歉,没必要因为学生的话耗一晚上在这里不休息。
他更没必要因为八年前急诊的那一面留在这里做了那么多。一切的眼泪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自己折磨自己,没有人有义务陪着她帮她收拾残局。
从客厅进入卧室,她眼前是染了床头灯橙黄色光芒的白墙。
“高老师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他拖鞋下的地面从冰冷的地砖变成了漆面润泽的实木地板。
“高老师,对不起,我刚才忘记了你还在这里没走,我吓到你了,我吵到你休息了,对不起。“
他把她放在什么都没有的席梦思上。
“你怎么又叫我老师了?”
“我,”
他对她轻轻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很快地出去拿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门边柜子上的白寝具。
他抱进来,铺了床单,她抱着膝盖缩坐到席梦思一角,看床单浮起落下,她去躺好后,他给她盖了被子。
“以后叫我名字就好,在学校里碰到了也是。”
他关掉了之前由她打开的床头灯。
她侧头,在灯熄灭前的最后的一瞬间看见他把压在牛皮纸信封上的女士钢链表挪开了,灯光照亮了一瞬间的高睿教授几个字。
黑黑的房门关上。
片刻后,她听见了外头扫帚扫陶瓷碎片的叮铃叮铃的响动,她在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坐了一会儿,她侧着躺回去,双手叠放搁在枕头,缓缓眨眼,潮黏黏的不再流新泪的脸贴在软软的枕头上,像被云朵托着抚慰。
她盯着床头柜上的牛皮纸信封的高睿教授四个字和那只女士钢链表,大脑里、眼睛里、心里,越来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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