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冬至夜晚之 ...

  •   她突然就不想出去了,起身到拉满提花窗帘的窗户下的紫缎面圈椅边,从龙骧包里翻出了黑色nokia3310,又翻出了两块一男款一女款的钢链表。
      早上的四点半,冬至已经过了。
      两块钢链表都是黑色表盘,不反光防水防爆水晶,连秒针都是同步走动的,她下午逛了好几家百货店,按他手表的款式买到了最为配套的女表。
      买来时,她特意将秒针调成分毫不差,两块一细一宽的男女腕表有着同步的心跳。
      咚咚——
      房门也有心跳了。
      她惊诧得把两块钢链表和黑色诺基亚握在手心,急慌慌地坐回了床上,拉好被子仰面躺着。
      高睿推门进来,见有灯亮着,僵了一僵,转身把门轻轻地关上,握着门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穿了拖鞋,脚步声接近于无,她紧张地感受到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他的进入而发生了流动。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边的干净的搪瓷脸盆,她晚上什么都没吃,没东西吐,他把搪瓷脸盆摆到床头柜侧面的地板上,伸手过去,关了床头灯。
      她在黑暗里皱了眉——刚才装睡前忘关灯。
      她被子里的手抓了一下床单,将两块腕表按在掌心和磨毛床单之间,金属表面早已是羽绒被里的体温。
      紧闭的眼皮里不透光,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闪满了细细的淡淡的银星星,她只能透过嗅觉感受他的移动,然而什么都闻不到。
      就在她要睁眼的瞬间。
      “你醒了吗?”
      “嗯。”
      她坐起来去开灯,黑暗中被什么握住了手腕,陡然袭来的冷丝丝的触觉美好得像是她在黑暗里看见了记忆中的那双好看的手
      他在黑暗中抓准后便将力度放轻缓。
      “我代我的学生林炜成向你道歉。”
      她并没有再去开灯,但握着她的手腕的力量变沉了。
      “今天很巧,我和学生们的聚餐,尹绣绣定的也是那家南鹿,我下楼加菜时听到你和林炜成的谈话不太放心就听完了,也就过去看了看你,后来,你喝醉了,我不敢把你一个人扔在饭店里。“
      “我翻了你的包找到了身份证,看到上面的地址就打算试一试,不行的话再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尹绣绣,结果没想到你的包里真的有这里的钥匙。”
      “我不小心进了隔壁的房间,打扰到叔叔和阿姨了,我很抱歉,我想起来今天是冬至,但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所以随便买了一些糕点和水果,都放在厨房里了。”
      “我一直没敢走,现在你醒了,我就回去了。”
      终于说完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落了块石头,松开了的手终于可以开始发颤,而她没有去按开台灯,漆黑中的声音也很漆黑。
      “谢谢高老师。”
      “不客气。”
      夜很好,谁都看不见谁,不需要掩饰表情。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啪得一声拍亮了台灯。
      “等等。”
      卧室亮了,他还未来得及走,视野明亮时,视线找到了她。
      她支起身子坐在床上,薄薄的平肩膀塌着,头发睡得毛毛的,一张小瓜子脸因下颌角清晰的棱角而加深了轮廓感,显得端丽,白色衬衫领解开的两颗扣子只露出锁骨口。
      她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那上面的高睿教授几个字是她的笔迹,那时她在手机铺的柜台上,捺的尾端是都是恨恨地顿着写而不是扬着写。
      可当时她写他名字的心情,她现在已经找不回来,而明明才是白天到黑夜的半天而已。
      她把新买的女式钢链表放在信封上的那四个字上,他的视线追着她的手,女士腕表和他的旧腕表款式几乎一样。
      同一品牌的经典系列新款,款式近乎不变,细看也看不出差别,机芯换代而已。
      他的眸光和台灯下的表盘反射的光芒一样动着,她坐在床上,向他伸过一只掌心,托着男士腕表。
      “你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手掌窄,解开扣子的钢链表的长钢链掉下来一小截。
      “我用不上,太大了,高老师的私人物品也不应该留在我家里。”
      他不拿去,沉默中,她觉得掌心那块表真是越来越重,现在她不情愿用老师喊他了,他却没那么抗拒了,接受了。
      他不动,她下床,小腿把被子带下来,在他面前一脚踩白色的羽绒被,一脚赤着踩在地板上,像是站在白云朵里,卧室中只有床头灯烛火般融融的暖光在她背后。
      她拉过他的左手腕,低着头,垂下几绺长发拂在他的手背,把钢链表给他套进去咔嗒一声扣好了表链锁扣,光线那么暗,他的手还是好看的让她想摸一摸
      “高老师的贴身物品,要是留在了我的房间里,像什么样子呢?”
      他刚才就那么由着她给他戴表,忘了挣脱,她的指甲里血色很薄很淡,像粉白色的玉,他垂下了戴着表的手。
      “是不该留着。”
      “那我送高老师到门口吧。”
      他没有婉拒,弯身把掉在地上的白被子拿到床上。
      “你把拖鞋穿好。”
      他说完没再看她的脚,转身走了。
      她愣了愣,很快地踩了拖鞋出卧室,跟在他身后,留恋地看着他宽阔脊背上的黑色羊绒衫隐隐透出的肩胛形状。
      客厅里,地砖干净,灯光亮得变成了洁白,她送他到了入户玄关的鞋柜边,他提了包,取下钉在鞋柜对面墙上的衣帽架上的大衣外套。
      他转身面朝防盗门时,垂下的目光撞在了手腕上的钢链表。
      他在心里看见了她的手,温软若离的肌肤相触,冰冷钢链表带轻柔地贴上手腕,轻柔的力度是她,他的指间穿过了垂下的晃动的软发丝是她。
      他突然就想把那块钢链表给脱下来,再交给她一次,而那只帮他戴上钢链表的手现在从眼前横了过去。
      “路上小心。”
      她横到他前面,把那扇防盗门推开至与门框平面垂直成九十度,凌晨的森森的空寂冷风灌进来,他握着大衣外套的手快要把衣服掐断。
      他说要走,可是脚上的拖鞋都没有换。
      他将公事包放在鞋柜,手绕过她身侧,握住门把,轻轻地把门拉上了,锁里零件碰撞咬合出声,他不看她,转身,迈步去了客厅。
      “我想了想,我还是等天亮了再走吧。”
      她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臂,指尖慌了一慌,却没有松开,声音很缓:
      “高老师,是怕我出事吗?”
      “不是,我才想起来现在直接去医院有点太早了,而且街上一家店都没有开,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
      话音一落,本着严谨的态度,他反应过来其实有很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
      他用另一只没被她拉着的手,指了一处地方,视线越过客厅与餐厅到达最南面的阳台上的棕黄色藤椅子,佯作打了一个哈欠。
      “我可以去哪里眯一会儿吗?”
      她瞧见他眼神有些浑,白润的皮肤似乎也黯了几分,她不喜欢看到任何人憔悴的样子。
      “你,一晚上没睡吗?”
      “差不多吧。”
      “那我去给你拿被子。”
      他反拉住她要松开的手,把另一边臂弯的大衣外套抬给她看了看。
      “这就够了,你再回去睡会儿吧。”
      他说完就往餐厅落地窗那边的阳台去了。
      她看了一眼他高高的背影,心里很诧异这个房子里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第二个人了,她居然并不排斥他的出现。
      她回主卧,抱出了所有的新寝具。
      她的舅舅叶观明零九年离开前,怕她留宿田巷小区时在童建东深夜猝死的房间里过夜会情绪失常,其他的没动,把床和床头柜给换了,像原来的款式,但有些微的不同,比如沙发靠背床从黑色换成了米白色,就寝环境没那么压抑。
      但这么多年里,童泽在这留宿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新家具空摆了那么多年,也成了旧家具。
      她出主卧后,把那些新寝具往外头主卧和次卧门间的挨白墙摆着的柜子上头一堆,刚要转身,被子的白让她眼中一乱。
      她慌张地拿指尖抹了一抹柜面,抬起来看,干净的指腹,螺纹上没有一点尘,她松口气地笑了,摸了摸洁白的寝具,仿佛差点对它们犯下罪过。
      她关上了主卧的门。
      她当年没有把爸爸妈妈放在主卧而是决定放在次卧。
      当年的次卧,她要是看见了,会想起十岁以前的最幸福的自己。
      那个最幸福的泽泽没了,那个房间她也不要再看见。
      那个最幸福的泽泽的房间,也应该成长为一个痛苦的房间。
      童泽去了次卧,空房没有床,一张八仙桌摆在曾经单人床床头的位置,那里供奉着父母的牌位,她留了小小的老写字台,摆在没了米奇米妮窗帘只有黑窗帘的窗户下。
      她拿黑色的干绒布擦了擦牌位上的灰。
      衣柜的位置是玻璃柜,双开门,一米五宽,人工费给得比较高,用来摆骨灰的。
      紫檀木骨灰盒并排嵌在尺寸契合的玻璃层里,年深日久,十四年里擦拭过多少回,本就不发亮的材质更不可能发亮了,雕着的精致细巧的花纹似乎都浅了。
      她也无所谓风水忌讳。
      那两个盒子里是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怕,他们也不会怪她的安排。
      入土为安是最该被踢出成语词典的成语,她想发明这个成语的古人肯定没有亲眼看过一遍至亲至爱的死亡全程。
      死之前,妈妈流了泪,所有的感官都被封死只有眼角还能有力气湿濡,全是溃烂的腐臭的身体里只有泪还是清澄健康的。
      那是她生命最后一刻的情绪。
      最后一秒的情绪,是泪!
      死了怎么可能会安?尸体怎么会安?安是活人的安,死人不会安,入土为安是活人的畏惧,入土为安的安是活人的自欺欺人,活人谈癌色变,活人害怕死亡,害怕提到死字会晦气,所以要把骨灰埋进去不要看见。
      她不怕死人,爸爸妈妈是死人是骨灰也还是她的爸爸妈妈。
      入土为安?土里面多黑多腥气啊!为什么活人进去就是酷刑活埋?骨灰进去了就是安了?这样的差别对待,对土也不公平啊?活人嫌骨灰晦气要把骨灰埋进土里,怎么不想想土也许也会像他们一样怕骨灰的不吉利会污浊自己的土呢?
      胆小又自私的活人。
      为了让自己放下悲痛而编出了一套套说辞,什么活人在世间记挂着阴间的死人会让死人不能轮回超度等等,都是自私的懦夫!只是为了宽慰自己,怕自己沉陷在悲伤里走不出来继而损害自己未来的灿烂与光明,怕悲痛拖拽自己迈向康庄大道荣耀终点的步伐。
      她不怕,骨灰是亲人不用怕,她不会因为害怕把骨灰送到土里去看不见。
      她不懦弱,她要用余生所有的悲伤来祭奠爸爸妈妈,没有悲伤,放下了,连她都记不得十岁以前的爸爸妈妈,那才是爸爸妈妈真正的死了。
      人是动物,再高级也还是动物,人和任何动物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动物不用入土为安而是被人吃掉,人就必须入土为安不然就会阻碍轮回?
      人没有轮回。
      爸爸妈妈变成了两盒灰。
      两盒灰在她身边爸爸妈妈也就还在她身边没有走。
      她每次来这个房间都会哭成十岁,永葆青春,永葆童真,这是慈悲的上天对她唯一的恩赐,剥夺她的少年青年以及余生,让她永远可以回到十岁那一夜永葆童真。
      她低低的哭,怕吵到外面的他,低低的哭心更痛,就像杀了家禽放血放得慢看似仁慈实际却是在最暴虐地最残忍地折磨它们。
      不能哭出声,不能放声哭。
      堵住的水闸只留一条缝迟早要爆掉,不能哭出声的快要在心里爆掉的悲痛是她不断咯咯打战的牙齿的碰撞。
      她经历过无数次了,堵住的水闸是不会爆掉的,而是真的那样一丝丝地流完了所有的眼泪。
      待她平复完心情,两眼清明,如天晴前也还是天晴并没有下过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