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敏初

51、第 51 章 冬至傍晚之

　　酒劲全上来了，童泽捂着脸，热热的脸在冬天里很暖手。
　　“高老师，高老师可把得意门生教得真好，你自己刚刚可是亲耳听见了啊，林炜成刚才那一张嘴厉害的。”
　　“我觉得你的嘴比他更厉害。”
　　“有吗？”
　　“抚恤金和丧葬费都出来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装着我的爸爸妈妈啊。”
　　他的血液被叫停。
　　她已经彻底醉了，借酒释放悲伤的人在喝酒之前已经是半醉，悲伤的人从来不会是清醒的。
　　“抚恤金丧葬费怎么了？很多钱呢，大家都爱钱，你看街上的人走得那么快都是为了努力赚钱，我很厉害的，我十岁就赚钱了，领了我妈的丧葬费还没花，一年后我爸的丧葬费又来了。”
　　“外婆给我钱，舅舅给我钱，外婆没了，舅舅给我的钱更多了，舅舅把给外婆的钱都给我了，好多好多钱，他们觉得我可怜都给我钱，想要赚钱没爹没妈就可以了，爸爸妈妈的房子都是我的了，钱也都是我的了。”
　　“高老师，我要把钱给林炜成，你看他不要呢，他也要爸爸妈妈不要钱呢，我叫他爸爸妈妈早点死，他就叫我早点死。”
　　“我不想像我妈妈那样死，太痛苦了，最后那么痛都说不出来，我要死我就自己杀了自己，我不要被病魔杀死，我要杀死病魔，我要和它同归于尽。”
　　高睿拿起了玻璃酒杯，又放了下去，那是林炜成的杯子。
　　“你这样子，我突然觉得我收错学生了。”
　　“没，没有，”童泽拿着茶杯的手到他眼前大幅度地挥了挥，“是你朋友，那个，那个，那个什么，啊，姓朱的，朱医生，对，朱医生当年救错人了。”
　　右眼尾的泪痣一下子晃起来，晃得像它想要替忍着不能流出来的眼泪在脸上流下来。
　　“你不要这么说，他没有救错。”
　　童泽一额头磕在饭桌上，马尾辫歪在脖子一边垂下去，瓮声瓮气地道：
　　“也是啊，你说过他觉得救不活我，就觉得是自己杀了我，让一个好医生刚入行就有阴影，那可不行，我罪过大发了。”
　　她猛地抬起脸：
　　“下去了阎王爷不收我怎么办？我爸爸妈妈批评我怎么办？我罪过了阎王爷拿我爸爸妈妈撒气怎么办？”
　　“下去了，我妈妈爸爸见到我也下去了哭起来怎么办？”
　　“童泽，你不该喝酒。”
　　她也是空肚子喝，现在有些神志不清，她扫了一眼找不到酒瓶子，探手到对面拿了林炜成还满着的酒杯。
　　他也不拦，刚才就在想，已经这样，今天就由着她去了，反正他在的。
　　“老师啊，教授啊，我们学富五车的、年轻有为的、教导有方的亲爱的高教授，我请问您，我请教您。”
　　童泽拍了拍胸口，咳了一声。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啊，可我真的一看到别人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样子，就会想到自己，就会好难受，我真的非常讨厌他们。”
　　高睿看着她没有说话。
　　童泽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眼睛有些睁不开，手一送，玻璃酒杯撞到门牙发出了清脆而动听的一响
　　“你说那些女演员怎么说哭就哭就是她们敬业了？这不很容易的吗？你看，我也行啊，我一想想我妈死了，我爸也死了，我马上就能哭出来的，”
　　童泽没说假话。
　　高睿伸手过去，拿柔软的纸巾抹掉眼泪水，神色平常的好像就只是把她的脸擦干净，好让她继续哭出来的眼泪有地方可以流下去。
　　她拉下他的手。
　　“对了。”
　　她还没讲完。
　　“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请教高教授。”
　　她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教授啊，你说说看，怎么电视剧里，大结局死了一个女的，男的跟着殉情了，绣绣她就难过得摔枕头。可另外一个电视剧女主人公跟男主人公私奔，把她爸气死了，绣绣她就一点反应也没有，还喊着赶紧演她和男主角谈恋爱。“
　　高睿笑笑。
　　“你都读到研究生了还问我这些，你不知道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
　　她闭着眼，皱眉拍桌。
　　“艺术！都来自于生活！怎么就是骗人的了？”
　　她发酒疯，他还是笑，蓦地，他渐渐地眯起了眼睑，定住的睫毛开始抖了，脸上的轮廓感在成熟之后更深，单眼皮比十八岁那年还要薄。
　　那双眼睛在橘色灯光下轻松而调侃地笑了起来。
　　“人家可是女主人公，要是害死父亲后一直沉浸在痛苦与自责里你说说那戏还怎么拍下去？恋爱片不拍恋爱你想看什么？”
　　童泽偏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拿着酒杯醉鬼似的弹出一只细细的食指，指着他晕晕乎乎地说：
　　“那就把女主人公写自杀，然后给女配加戏份，这样不也是恋爱片吗？”
　　童泽一挥酒杯，白酒像是祭拜先人一样洒在了面前的菜品上。
　　“你想啊，女主人公死了，男主人公肯定会痛苦，女主人公为了害死亲爹的事情自杀死了，男主人公肯定得想不通啊，所以必须得加个女配开导他。”
　　高睿愣了一愣，缓慢地抬起失神的眼睛看着她。
　　而童泽依旧闭着眼
　　“嘿嘿，当然了，最后男主人公肯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他会忘了女主人公吗？”
　　“肯定啊，不忘了怎么会过得幸福呢？”
　　童泽将酒杯掉了个头倒不下一滴，刚才全被她甩到菜上了。高睿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探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这样的确很合理。”
　　“泽泽。”
　　“嗯？”
　　“你不自私。”
　　童泽捧着脸，肘弯抵在桌面，对他笑。
　　“高老师发话说我不自私，那就是不自私。”
　　“你不自私，你只是还没走出来。”
　　“没走出来？”
　　她站起来，脚步乱挪。
　　“那我现在在哪？”
　　她按着脑袋顶找大门的方向，一张喝高了的发红的泪脸迷惘地看向了他，目光相触，他起身一个箭步过去接住了就要像个空米袋一样跌下去的她。
　　他接稳了她道：
　　“你还在过去里。”
　　他用力地拥住她，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他拨开遮住她眼睛的沾了泪水的长头发，她现在已经醉得睡着了。
　　他俯下冰凉的脸，挨在她满是泪痕的喝得暖暖的脸。
　　她听不见了，
　　他继续说：
　　“你可以走出来的，我会帮你。”
　　“可是，我不行了。”
　　酒店嘈杂，这一桌都是水曲柳木的单人椅子，他不好抱着醉倒的她坐下去，那样在公众场合太不雅观。
　　高睿用左手手臂揽着她，她不省人事本能地靠在他肩上，也伸手回抱了抱他，两人的大衣那么重，他因此也省了一些力。
　　他给尹绣绣去了电话，说自己要回一趟学校去处理课题组的一些问题，叮嘱她和林炜成等会儿晚上送师弟师妹一齐坐地铁回学校。
　　他喊住了经过的服务员，买掉A区6桌和B35包厢的单。

　　12

　　再一次来到田巷。
　　来到了田巷小区。
　　不像当年，高睿一进西区的大铁门，看着一片鸟笼似的防盗窗阳台恨不得有一双透视眼。
　　田巷小区的西东两区所夹着的那条田巷，两边长长的小区围墙都在中间处中断，开了入口。
　　世纪末建成的老社区，没有地下车库，后来推了中心花坛建了地上圆盘形车库，物业公司为了安全还有来访人员的车辆问题，设了严格的门禁。
　　西区的老式框子结构的大铁门已经撤了，换成了电子锁安全门，有行人走的窄通道，也有安了自动道闸的车辆通道，车进车出要刷停车卡，人进人出要刷门禁卡。
　　高睿是从醉到叫不醒的女业主的包里翻出的门禁卡，保安让他做登记。
　　出入行人的小通道，一边是保安室，一边是刷门禁的立地不锈钢机箱。
　　高睿刷卡前被拦了以后，从门禁通道里退出来。
　　他站在机箱的侧面，把登记表拿公事包垫着摆在刷门禁卡的机箱上，动了动肩膀，左臂揽着童泽，右手探进大衣外套的内口袋里掏钢笔，移到左手边，左手拔了笔帽拿着，右手开始急而不乱地填写，写时拿移动的掌根按着纸。
　　保安没回保安室，抱着暖手的玻璃茶杯在外头站着，方才见高睿斯文有礼，也就等着接表，好让他们两个少受会儿冻早点回家。
　　保安瞄了一瞄歪在他肩上昏睡的女业主，认了出来
　　他听说过那户的家事。
　　机械厂干部安置房的业主们大多换了房子，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搬得差不多了，没卖的也大多租掉。
　　如今西区多为租户，而还留着的老住户跟保安闲谈时说起14幢6层那户时，每每都是一脸玄乎的样子。
　　保安在高睿填写来客登记表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童泽。
　　童泽在父亲死后就不再住在田巷小区，不过会在一些特别的日子过来，或者说，过来了就是特别的日子。
　　大学以后，她每次都一个人开一辆红色s.mart进小区，刷停车卡的工夫也就几秒钟，通常都是坐在驾驶室里侧头瞥一眼就平视回前方，没精打采地伸出一只手臂刷卡。
　　保安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虽然是闭着眼睛，但面庞的观感依然是温和端丽的，他撇了撇头，不觉她的面相像是什么不祥之人。
　　高睿忍了一会儿，握住钢笔，抬眸盯住了保安。
　　保安慌张地抬头找月亮。
　　高睿垂眸，继续写表。
　　“你是童小姐男朋友吧？”
　　他一个笔画猛地写劈了，皱眉，他居然知道她姓童，她都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他姓高，胡乱地写了最后几个字把表格甩到保安脸前。
　　“不是。”
　　保安哦了一声，接准了高睿填好后几乎是丢过来的来访人员登记表，低眼，瞥见联系住址是大学的教师宿舍，联想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感慨了一声：
　　“原来是老师啊。”
　　高睿一听拧了眉毛，合钢笔合出了金属烦躁的摩擦声。
　　“我不是她老师。”
　　他没觉得不妥，看到保安拿着他的登记表迟迟没有再看才反应过来那只是在说他的职业，收钢笔进口袋时万分懊悔刚才填表怎么不糊弄着粗写写就好。
　　保安不看表，看了一会儿高睿，轻轻地侧头吐了痰，然后举起玻璃水杯呷了口水润喉咙。
　　“我以为童小姐已经工作了，原来还是学生。”